“画了窗外的槐树,画得……很丑,没以前……”
说到这,谢季止住了话语,不愿提起以前。
孟简在一旁把出门时拍的那幅画拿给林医生看。
他不愿,有人却强迫他提起。
“以前是怎么样的?”林医生看着画问。
谢季低头不愿意再开口,但孟简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叫了一声“哥”。
“以前……”谢季叹了一口气。
那些关于以前的事,谢季经常回忆,甚至记得许多细节,可……当别人问起时,谢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以前我特别喜欢亮色,”谢季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前后是不是通顺,“我喜欢画画,喜欢做一切让我觉得快乐的事。”
“我觉得只要我画得够灿烂,活得够张扬,一些不好的事情就追不上来。我以为人生就像调色盘上的颜料,只要我想,我就能调出来。”
谢季以前一直认为,快乐是可以画出来的,夏天是可以永远留住的。
他以后的人生也会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而不会因为杨婉的管束而束手束脚,可……
说到这,谢季扯了扯嘴角,嘲讽道:“多天真。”
“现在……”谢季苦笑一声不说话了。
看出来谢季不打算再说些什么,林医生问,“你今天的画,‘枯’和‘绿’,对现在的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枯的……是感觉,感觉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荒地。绿色……”
他停顿了许久,像是自己也不知道,那点绿色到底代表着什么,可能是答应孟简的事,又可能是他心里……真的在期待一个春天。
“可能是还在期待着什么吧,期待冬天过去,春天来临。”
“又可能是在自欺欺人吧,一棵枯死的树,又怎么还会生出绿芽。”
“他们是共存的,”林医生说,“并不矛盾,就像你此时的内心,荒芜与期待。”
“生命本身就有这样的韧性,在贫瘠的土壤里,也有等待破土的种子。”
“谢先生,允许自己枯下去,也允许自己绿下去,,允许自己停滞,也允许自己重新开始,即使是非常缓慢。”
林医生不像前几次那样,剖析他内心深处的伤口,对他的过去追根究底。他只是温和地,像聊家常一样,引导着谢季去接纳那些情绪的存在。
这次的谈话时间比以往几次都要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谢季在说,林医生听。
他没有以往那种太痛苦的感觉,有的只是一种倾诉过后的平静。
像是身上背负许久的巨石,被撬了一角,虽然没有被移开,却可以换个姿势,让自己喘口气。
最后,林医生说,“你不必强迫自己好起来,也不需要忘掉过去,甚至可以不期待未来,你只需要停留在现在。”
“感受此刻带给你的一切,这些细微的感受,就是你现在的全部。它连接着你的过去,也连接着你的未来。”
谢季大概懂了他的意思,专注此刻,允许自己停留在此刻。
允许荒芜的存在。
也允许绿意的存在。
允许自己停留在此刻。
即便现在这个“此刻”充满痛苦。
问诊结束后,孟简和林医生预约了下次看诊的时间,谢季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林医生看见后对谢季说,“下次如果愿意,可以带着你的画来,有时候,画可能比语言更能表达内心。”
谢季笑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谢季看着更疲惫了,被人翻来覆去剖开问了几个小时,除了身体上的疲惫,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孟简看着谢季,表面上是看不出来这次看医生有什么用,她只希望能在谢季心里留下点什么,哪怕是一道很浅的划痕。
走出林医生家里时,已经十点多了,夜风带着刺骨的冷意,谢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脸埋在了衣领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当走到那棵槐树旁时,谢季停下了脚步,孟简也跟着停了下来。
夜色浓重,树叶的轮廓模糊不清,只能听到风吹过时的沙沙声。
谢季仰着头看了许久,久到孟简以为他又陷入某段回忆时,谢季又抬起脚步往家走。
路过客厅,谢季看了一眼画,又看了看身后的孟简,最后把画收回了房间,放进了柜子深处,和孟商留给他的铁盒放在了一起。
这两样东西,一个装着他褪色的过去,一个藏着他挣扎的现在。
柜门合上的瞬间,谢季顿了顿,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