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脚步骤停,猛地回头。
逆光之中,飞奔而来的芸娘,脚下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上殿前那段阶梯,却在即将靠近纪笙时,硬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
隔着一道门槛,她轻轻跪下,被磨得破烂的裙裾散乱在她脚边,鞋头那颗东珠被阳光照的更亮。
芸娘看着纪笙的样子,伸出的手都不敢碰他。
十一突然想起万寿宫门前,自己从纪笙脸上看出的一丝熟悉。
阳景在他身边亦是有些震惊地开口:“他们二人,竟是兄妹吗。”
“……那你就忍心,忍心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聆音阁后巷,芸娘质问纪笙的话竟一语成谶。
拳拳爱护,殷殷祈盼,尽数在浊髓的雾霭中化为泡影。
这对兄妹的命运,从三年前帝佑坛的那一步开始,便写下终章,再无转圜之地。
十一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仁心”匾额下,无为子将纪笙那颗浊髓珠放进药架。
他跪在蒲团上,眼神虔诚,动作谦卑,只是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愿渊主庇佑”,却对再无命令传来的境况无能为力——渊主的力量在沉寂。
纪笙身上流出的愿力越来越少了,这点东西对于恢复魂种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无为子看向那颗与众不同的浊髓珠,它的光芒愈发黯淡了。
等等!
无为子突然有些慌乱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将药架上原有的十一颗浊髓珠拿起来一一查看。
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为什么?它们的力量怎么也在消减?”
那十一颗珠子上,可不止有从病患体内抽出的愿力,还有他们的亲眷在引秽痕作用下源源不断产生的愿力!
而此刻,那些珠子周围蒙着的黑色气息却仿佛被净化般渐渐消散。
因魂种力量大减,心神感知几乎全无的无为子这才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引秽痕,可能早就被毁了。
无为子苦涩地想,那小子是知道噬心草的,想来门口的幻阵也已破了。
他颓然跌坐在地,头颅不堪重负般低低垂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魂种的力量,他什么都不是。
无为子又变回了那个枯坐等死的老人,那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固执地打坐吐纳,期盼神迹的痴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就是他这辈子的判词吗……
无为子拖着麻木的腿,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他重新变得浑浊的双眼看不了多远了,快聋了的耳朵也听不清周围的动静。可他能感受到,那正在快速接近他的,试图压制住魂种最后一丝力量的人,来了。
十一和阳景追到无极殿最深处,那直抵穹顶的巨大乌木药架和其上那块写着“仁心”的匾额,直直撞进两人眼里。
“仁心。”阳景抬头看那两个字,嗤笑,“真是好意思啊。”
十一看着药架上成百上千个空洞的格子,只觉得汗毛耸立。无为子和朝廷的野心,大到要将这面药架填满吗?
药架下方,无为子起身的动静不小,重新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无为子背对着他们,苍老的声音仿佛终于认命般低沉下来:“我知道,我要死了。”
十一不打算再跟他废话,一道真言律令直直向无为子袭去,却在即将没入无为子后心时被某种力量冲散了。
十一皱起眉,却见无为子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死有什么好怕的?”无为子嘴角淌下一行黏稠发黑的血迹,早该长满白翳的双眼诡异地亮着两道精光,在旁边烛台闪烁幽暗的光芒下,显得及其瘆人。
而他身后药架上本该存在的十二颗浊髓珠,竟通通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