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笙被无为子拧着胳膊,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换了地方。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股翻涌的血气,剧烈地干呕起来。
无为子强行带着他移行换地,似乎消耗极大,扯着他走到大殿中央后,便随手把他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寻着那张桌子旁的蒲团,跪了上去。
一时之间,大殿内除了两道沉重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
片刻后,无为子哑着嗓子,向伏在地上的纪笙看过去:“过来。”
纪笙现在浑身难受,除了体内日日折磨他的浊髓之痛,还有久久难平的眩晕和恶心。他没力气应声,也没力气爬起来。
“哼。”无为子轻嗤一声,“你倒也是个奇人。”他慢慢起身,迈着步子挪到纪笙面前,弯腰扯住纪笙的衣领,就这么把他一点点拖到了桌子对面。
无为子呼出口浊气:“来我这的那十一个,哪个不是被幻阵迷了心,就算缺胳膊少腿、心衰痴傻的都能随我心意动作。你是第一个需要我亲自动手请上座的。”
纪笙笑了,语气虚弱:“倒是我的荣幸了。”
“也罢。毕竟是撑过乙未型的未亡人,合该给你些优待。”无为子拿起那把刻满符文的玉刀,“这东西你不陌生吧?”
纪笙点头:“自然。”当初给他体内植入浊髓的人,也是用这样一把刀割开了他的手腕。
“我本想先好好探查一番你的身体再做打算。毕竟在丙寅浊髓之前,还没有人能从浊髓的寄生过程中活下来。但是……”
纪笙出声打断道:“我并非‘活下来’,是‘死而复生’了。”
无为子眼中亮起精光,伸手搭上纪笙脉门:“你且细说。”
“我是从坟里爬出来的。”纪笙描述了自己当时的状态,又问道,“你们弄这浊髓,到底意欲何为?”
“充满强大的力量和破坏之欲吗……”无为子若有所思,他收回手下了诊断,“乙未浊髓已经快把你的身体蚕食而空了,血液完全被浊髓取代而彻底凝滞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但到那时,被浊髓全部占领的身躯是会一起死去,还是成为什么新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本来或许可以将此人留下,等到最后那天,亲眼见证他的结果。
无为子看着这么好的研究材料,终是叹了口气。
可惜。
“我知道。”纪笙表情淡然,这么多年他对自己身体的恶化最清楚不过了。他有些温和地问:“对一个将死之人,不,是还有大用处的将死之人,说点真话都不行吗?”
“真话?”无为子觉得好笑,“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吗?”他看着纪笙的打扮,问道:“你这种读书的聪明人,会想不到朝廷的办事方法?”
纪笙一愣。
“他们找我,只是看中了我的身份,让我替他们做事。至于这浊髓到底是什么,他们想要干什么……”无为子双眼微微眯起,“一个工具,还是个长嘴长腿、身有玄力的不可控工具,怎么会被允许知道更多?没拔牙的老虎,是不会被他们信任的。”
朝廷和皇帝,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绝对的忠诚。在浊髓一事上,尤甚。
“不过……”无为子老神在在,“从你这特例之中,我倒是猜到了点眉目。但我不会告诉你。你应该也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吧?”
纪笙失笑:“若再问,岂非自取其辱?我一介读书人,临死前,还是留点体面吧。”怕是帮不上那两位什么忙了。
“行了。跟你废话这么半天,也该干点正事了。”无为子将玉刀抵在纪笙胸口,好心提醒,“可能有点疼。”接着他话音一转:“当然,与浊髓入体之痛相比,剜心之痛不过尔尔。”
刀尖刺入纪笙胸膛,胶质般的黑红黏稠液体顺着刀身滴入下方那只透明茶盏。
纪笙眉头轻皱,闷哼一声便咬紧了牙。
无为子看着纪笙血液的流动速度,有些烦躁地皱眉,将玉刀用力往前又送了一段:“你还不如之前老老实实入幻阵,无知无觉地结束这一切,好过如今清醒地痛苦。”
纪笙嘴里的字句断续,却含笑意:“本就没多少日子能清醒了,痛,也是好的。”
听到这话,无为子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难怪他能有这般境遇,此等意志,世间少有。
看着茶盏盛满,无为子便将玉刀拔出。纪笙心口处的那道伤口迅速被黏稠的黑血糊住,竟是一滴也不流了。
无为子细细感受着那盏不同寻常的血水,可其中除了浊髓的气息,竟然再无其他!
惧呢?怨呢?悔呢?
若说此人常年被极强的痛折磨,少了此味便罢了,可其他那些以往他做法后会跟着从病患体内抽出,融于血水之中的情绪去哪了?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渊主已然明示,需要愿力喂养,魂种才能重燃力量。他现在只有眼前这一个能用来做浊髓珠,给渊主供奉养料的药人,若是从他这得不到这些,取再多心头血,又有什么用?!
无为子满腹疑戾翻涌,心下骤慌:“为什么?为什么?”
纪笙还没缓过劲儿,他半伏在桌面上,微微抬头。
无为子一把将人扯起来,恨声道:“大好前途毁于其上,大好年华断送其中,你为何无怨无悔亦无惧?”
纪笙被他吼得懵,想事情的速度都变慢了。
我为何无怨无悔无惧?
我护着小芸长大,三年前救下了小芸,她好好活到了现在,还有漫长的将来。
我饱读诗书数十载,胸有济世之才,但所求之路非康庄大道,实为阴诡险途。我没有深陷泥潭,得保一身清白与赤心。
我死而复生,偷得三年光阴,赚得一日重逢。
我,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