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阵困不住你们,迷踪阵也拦不住你们……倒是我人老眼拙,看轻了几位。” 无为子似乎是咬紧了后槽牙,声音更显狠厉。
就在无为子出声的那瞬间,十一右肩的虎牙伤痕,毫无预兆地出现灼痛,一如每次遇到风烛之时,却比之更甚。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反而被阳景护在身后。
然而这次,他再也无法把这种没由来的痛当做巧合。
伤痕处的灼烧感随着无为子与他距离的拉近越来越严重,十一都要怀疑肩上的衣服会被烧出个窟窿。而那痛意,也从浅淡的针扎般变为了剧烈的撕裂般,让他想起当初虎牙深深扎进血肉时的痛苦——他一切记忆的开端。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的真元,在肩上灼痛的加剧中,加快了流失的速度。不同于以往真元骤然耗空时的茫然,也不是日常真元流沙般流逝的自然。这次,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元是在被抽取、被调用,被用来填那个名叫无为子的黑洞。
十一白着脸,额上、颈上迅速浮起一层薄汗。他有些支撑不住似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一旁心神紧绷、时刻关注前方的纪笙扶住。
阳景听见动静,猛然回头:“怎么了?”
十一没说话,他怕开口就是强忍的嘶哑,反倒更不让人放心。
“怎么了?”无为子却笑了,“当然是发病了。”他好整以暇的目光越过阳景,打量着十一:“瞧瞧这模样,很难受吧?”
阳景第一次看到十一这种样子。就连那晚抽取心头血为他续阵时,十一都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更不要说虚弱到站不稳了。
可十一说过,他真元流失的毛病并不严重。
现在怎么会这样?
“说起来——”无为子把语调拖得极长,“你们不是来找我治病的吗?”
在阳景锐利的眼神中,无为子嘴角擎着一抹畅快的笑意:“刚才光顾着感叹了,倒是忘了正事。”
他盯着十一,似乎是可惜般叹了一声:“真是天妒英才啊。这么好的一个修道苗子,年纪轻轻,真元却是我平生仅见的磅礴厚重。怎么就得了这么一个碍事的顽疾呢。”
说完他又看向纪笙:“你也是个可怜人。乙未型浊髓入体的痛可是非常极致的,寻常人一般撑不到最后一刻便会活活疼死。”无为子神色悲悯,“很痛苦吧?孩子。”
没有人回答,无为子也不在意,他继续假惺惺地扼腕叹息:“我来此地这么久,所有找我问病的人,都撑不到能清醒着与我探讨病情的时候。作为一个想悬壶济世的仁心医者,这可真是让人难过。”说完他又极快地变了脸色,喜上眉梢,“今日有幸能与你们二位当面详谈,实在是令人激动啊。”
十一渐渐适应了那种感觉,他直起身,谢过纪笙,缓缓走到阳景身边,与无为子对视:
“你身上有什么?”
无为子扬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被十一这一问,那笑容死死僵在脸上,说不出的诡异。他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你根骨不佳,入不了道。”十一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体内既无真元,身上又无法宝。你的力量来自于什么?”
无为子神色骤变,表情瞬间扭曲。他最恨被人评判根骨道缘,立刻就想冲上去死死掐住十一的脖子,捏断他的喉管,让他再也说不了话!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强逼自己停下:这人身上的真元流失之症与渊主吸取力量的方式同源却反向,弄明白之前,不能轻易杀他。
“你倒是聪慧。”无为子轻飘飘地说着话,却猛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二话不说直接搭上十一右肩。那手掌却不像看起来那般无力,烙铁似的强扳过十一的身子,直直挡在阳景面前,硬生生逼回了他刺向无为子的剑。
阳景被迫收势,灌注于剑身的真元尽数逆流,回冲经脉。他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一丝鲜红的血。
“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无为子嗤笑,“现在人可是在我手里,你最好安分点,别让我分心。”
阳景准备掐诀的手颓然放下,眼中弥漫起异样的红。
“让我看看,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无为子放在十一右肩上的掌心内,凝聚起一团诡异的黑雾,穿透衣裳,没入十一肩膀。
那黑雾接触肩上伤痕的一瞬间,十一体内真元突然暴动,全部朝着右肩涌去。两种力量在十一身体里纠缠抵抗,最终竟是无为子不敌,直接被一阵巨浪掀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立柱之上。
十一膝盖即将跪地之前,被一双大手稳稳托住。
阳景满含关切的目光与他相对,十一小幅度扯了下嘴角,拍了拍阳景的手让他放心。
无为子胸前的白色道袍被鲜血浸染,他神智不清似的,疯疯癫癫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镇压?魂种的力量怎么会被镇压?!封印……是封印……”
他突然扭头死死盯住十一,目眦欲裂:“你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阳景撑着十一,听到这些疯话拧眉。十一好好一个人站在这,他这话问的倒像是什么东西。
真是疯了不成,在胡乱攀扯些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十一,少年冷静的侧脸白的几乎透明。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想起来从小就觉得十一像块玉。那次在龙宫前抱起十一时,自己因为慌忙逃命满身热汗,十一却冰冰凉凉一丝热气儿都不冒。
想到这,阳景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十一的手上。冷白的皮肤散着凉意,冰的阳景一激灵。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像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渡给十一。
阳景心中瞬间闪过许多跟十一相处的点滴,第一次意识到,他竟从来不知十一的身世!
无为子的疯话像惊雷炸响,突然就在阳景心中扎了根,顿时让他警铃大作。他曾见识过不止一次人多疑狡诈的本性,任何“异常”和“秘密”都会成为被恶人攻击、利用的弱点。
若十一……
阳景周身杀意凝成实质,阴鸷的目光直射向无为子——这人留不得!
十一却在这时,收回了那只还被阳景握在掌心的手。他反手按住阳景握剑的手腕,示意阳景扶着他走近些。
他还有话要问,无为子还不能杀。
两人站在无为子面前,十一深深看着无为子心口的位置:“你这里有东西。”
而且是能引起他体内真元流失加剧、甚至暴动,去镇压的东西。
原本接近风烛才会出现的伤痕灼痛,却在此次接近无为子时出现了更强烈的反应。
如果风烛直接与罔离的力量相关,那么无为子心口之物,会不会是更为精纯的罔离本源之力?
而若无为子的力量来自于罔离,那么被动被抽取力量压制罔离的自己,又是什么?
无为子不答,只是撑着地试图爬起来,却被十一身上的气息烫到了一般,屡屡失败。
感觉到体内魂种的力量在快速消失,无为子有些茫然地愣在原地。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这少年与渊主同源反向的真元流失之症,怎么会恰好是抑制渊主力量的?
他苦苦等了九十年,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怎么会在这里折戟?
无为子眼里漫上强烈的不甘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