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牵着刘安安的手，跟着引路的张妈妈往主屋走。

“老爷昨日就想好好答谢您，奈何小姐年纪小，也说不清楚送她回来的人到底是谁。”张妈妈抿唇笑，“只说是个神仙般的大哥哥，之前从未见过。”

她说着又微微偏头看了看十一，眼里全是赞赏：“我们刘家在顺安镇这么多年，要真出了个这般人物，哪能不知道？小姐此话一出，可教我们一通好找。”

十一声音清冷：“顺手而为，不必介怀。”

刚刚碰上人后大概聊了几句，刘安安的爷爷，果真是那个患有咳血顽疾的刘老爷。只是张妈妈对刘老爷治病的详情知道的不多，十一问起来，她只说定是自家老爷常行善事感动了上苍，派菩萨救苦救难来了。

“无为子道长可不光治好了我们家老爷一人，道长本领通天，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张妈妈说到这，语气更加尊敬，“要不是您刚才不消几句就说出我们老爷大病得治的日子时辰，老婆子我哪能想到您也是无为子道长那般的能人异士，差点以为是哪家的清贵公子，倒在您面前闹了笑话。”

“只是昨日为小姐卜算回家路时觉出贵府有枯木回春之象，不曾想正是家主大病得愈之日。”十一微微颔首，“此次上门叨扰，确是有些事想向刘老爷请教。”

张妈妈只是笑：“您把我们小姐送了回来，要什么谢礼都是使得的，别说只是问几句话了。”

她领着十一进了屋，朝主位上的人福了一礼：“老爷。这就是昨日送小姐回来的道长。”

“爷爷！”刘安安几步扑进刘老爷怀里，笑得开心，“我找到大哥哥啦！”

“你个小家伙。”刘老爷抱着孙女，刮了下她的鼻头，“跟人家好好道谢了吗？”

“哦，还没有！”刘安安赶忙又从爷爷怀里跳下来，站到十一面前，端端正正鞠了一躬，“谢谢大哥哥昨日送我回来。”

十一轻轻扶起她：“没事，下次不能自己乱跑了。”

“嗯！安安知道了！”

小姑娘神色认真，点头如捣蒜，逗得一屋子人开颜。

刘老爷让张妈妈把安安带下去，亲自上前两步将十一引至主客之位。

听了张妈妈叫人传回来的消息，得知送安安回家的竟也是位修道之人，刘老爷一点不敢怠慢，原本存的几分谢意更添尊敬。

待真正见着人，刘老爷暗暗心惊。这般丰神如玉的少年郎，倒真没误了自家孙女的话。

“安安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子弱，家里人一直不让她出门，谁想到这丫头胆子倒是大，趁着昨日家中忙乱无人注意，竟自己偷溜出去，还迷了路。”刘老爷朝十一拱手道谢，“多亏遇上道长，孙儿这才平安归来。”

“无妨。”十一直入主题，“我此次前来，是想问万寿宫无为子之事。”

刘老爷沉吟道：“鄙人经年恶疾缠身，久病不治，年初以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眼看就要油尽灯枯。我原是做好准备，再也看不到孙女长大了，谁曾想竟还有转机。”

刘老爷眼神悠远，回忆道：“万寿宫和无为子道长是三月前突然出现的。那日家中小厮照例去医馆买药，路上听闻北边突然开了座道观，其间道长不解签不算卦，只是立了三条治病救人的规矩。这等奇事叫人一传十十传百地散播开来，慢慢地镇上人都有所耳闻了。”

刘老爷看着十一，试探问道：“道长看着年纪尚小，不知对平海建国以前的事知道多少？”

十一摇摇头：“了解不多。”

刘老爷说：“老朽年过花甲，大半辈子飘摇，也是在平海帝一统政权，兵戈止息后才慢慢安定下来。能举家搬迁至此，丰衣足食，实属万幸了。可这么些年，除了幼时曾被带着去过道观参拜外，一路颠沛，再没见过几座香火存续的道观，更是没见过什么人自称修道之士，有通天本领，还欲救人于水火之中的。”

“听我的父辈们说，早年因着皇室推崇，道教也有过兴盛之时，道观遍布蔚州大地，更有些名气大的宗门宗派，说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基业。可后来不知为何，道家为皇室所弃，一时间无数道观荒废，那些似是有长生之能的道长们也不知所踪。”

刘老爷捋了捋胡须：“平海帝建国后，虽说至今没有哪家教派被奉为座上宾，却也没听说过陛下对渐渐冒头的各大派别有所束缚。想来也是因此，道观才又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野。”

这倒是与师傅说过的隐居之由对上了。十一点了点头。

刘老爷喝了口茶润喉：“小厮将消息带回后，我原是不当回事的。什么东西一旦断了传承，就很难再回巅峰。我幼时去参拜的道观已然有萧条破败之相了，在这边陲地带突然出现的道长，怎会真是什么高人？我只当他是为了赚些香火钱的沽名钓誉之辈，奈何家里人以为有了希望，说什么也要带我去瞧瞧。”

刘老爷笑着摇了摇头：“谁能想到，还真给我治好了。”

十一的目光于此时看向刘老爷端茶的手腕，一直扩散在周身的感知收束，融合一丝真元轻轻拂过其上脉门，微触即收。

他并未感知到如阳景体内那般躁动侵染的邪气，反而是一种沉滞的、如浓油滴入清水般，与生机彻底交融的异样感。

他神色未动，只顺着话头问道：“依您所见，万寿宫与您幼时参拜的道观有何不同？”

“幼时记忆已然模糊，要说有什么不同……”刘老爷想了想，“一是万寿宫确实只有无为子道长一人，本以为只是传言，可我们在门外等候、进出门时，都不见迎接香客的执事，也不见其他经师道童和杂役；这二嘛，就是无为子道长只看病，既不讲经说法，观里也无祈福消灾、解签问卜之处。”

十一又问：“那是否符合他治病救人那三条规矩，又是如何判断的？”

说到这个刘老爷也有点疑惑：“说来也怪，得了顽疾绝症想去看病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走进万寿宫的人却不多。”

十一神色凝重：“烦请细说。”

“我们一家人自然是先与那三条规矩一一对过，自认符合标准才动身前往的。可规矩明明白白，却也是不知道长要如何查验。”刘老爷将那三条规矩缓缓道出，“道长说‘鳏寡孤独者不治；亲朋不睦者不治；不是顽疾绝症不治’。为着能表明诚心与实情，我们商量好，由犬子带着夫人和安安陪我前去，一家三代人诚心问诊，总能展示并非鳏寡孤独、亲朋不睦；至于顽疾绝症，这十多年来四处求医问药，大夫的诊断与药方总不会作假，我们便一并都带了去。”

刘老爷目光深远：“待到那万寿宫门外，只见无一人守门，却有一巨大香炉立于门前。其间不知插了多少柱香，烟雾缭绕升空，将门后景象全部隔绝。眼看前来求医之人皆是在一旁木棚处排队领香，我们这才知道，道长择人，不消亲自问询相验，看的是那‘问病香’的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