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作泥销骨,死也相依偎。
凌川听出他话中含混哽咽,眼帘半垂,心也不自觉揪痛,“如果我说……我对你的爱始终比恨多些呢。”
扶槐抬起眼,一刹那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等着。
不觉间,凌川握紧了他的手心,将那寒玉慢慢捂热,方道:“我曾以为……我恨死你了,可是……当时你孕中为我挡下一剑,奄奄一息躺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床榻上,我才惊觉……”
“我的爱意早就远超那些荒唐的恨。”
可是那时候,他对扶槐百般折辱,剔去他的傲骨,逼迫他与自己苟且,用不入流的手段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自以为强求来的亦能长久。
可偏偏……抵不过扶槐的泪。
那日见他坠泪,凌川只觉得心口缺了一块,伤处淌出漫漫血迹,蜿蜒成线……
良久,凌川折身拥他入怀,捧着他的脸,哽咽着问:“你呢?你恨我吗?我做了这么多——”
“不曾,”扶槐打断他,透过他深色的瞳仁望见自己,心尖滞涩,喉间也溢出了腥苦,“我只恨当年……我没能阻止叔父。”
凌川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咯咯声,他数次翕张唇瓣,竟半个字也不能言语,只能抚着他的侧颜,艰难又别扭地在他额角落下一个生硬的吻痕。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他说,声音已是无法克制地颤抖,声泪俱下,“我怎么能怪你呢……”
扶槐仰着头与他额相触,合着眼,不久竟觉面颊湿濡,他以为那是凌川的泪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发现——那泪如浓雨里,也混了他的。
“都过去了。”
与在清韵阁时一样,他还是如此道。
只是这样的互诉衷肠,迟了一春整。
当初他二人解下心结时,扶槐不愿多提那段过往,而今细想来,才知这番摧心剖肝的话才是他们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窗纱。
扶槐被他揽入深怀,胸腔相贴,贯耳心声似能相闻,扶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抵在他心口,“凌川,我爱你。”
“我爱你,长荫。”凌川吐字艰辛,说得磕绊,又不敢放声而语,以免吵醒熟睡中的孩子。
亦不知过了多久,情人眸中尽是浓雨一场,待到清明时,便也只剩下了彼此。
不约而同地,他们轻轻地笑了。
“夜将尽了。”凌川用小指卷起他鬓边的发丝,轻嗅着,道。
扶槐透过窗棂望了眼天,喃喃道:“夜尽了……”
渐渐地,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日色缓缓笼罩起绸缎巷,烟雨朦胧中,油纸伞下二人的身影在这城隅穿梭。
青石阶的凹陷坑洼里,雨水如镜,映着他们执手相依的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