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青看向他。

“我不会死的，别怕，”蒋昱小声说，“我是人，如果梁鸿要撞我，我就跑，然后报警抓他。”

“梁正青，你别害怕。”

梁正青愣住。

蒋昱似乎也反映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想要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结果没抽出来，梁正青的大手紧紧抓着他的。

蒋昱被自己刚才的话臊得要冒烟，又怕强行把手抽出来让可怜的梁正青更伤心，只好保持着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被拉着手，扭头看向车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安静在宽敞的车厢里蔓延。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那些灯火属于无数个看似正常的家庭。可他的家呢？梁正青的家呢？

蒋昱感觉自己手腕都出汗了，试探地往外抽了抽，竟然很轻松地就抽了出来。

蒋昱下意识转头看去。

梁正青的手垂在车座上，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指节微微曲着，掌心空荡荡地对着车顶灯，像握着一段看不见的空气。

蒋昱忽然想起小时候电视上关爱空巢老人的公益广告。

“……”

“喂，”蒋昱说，“梁正青。”

梁正青看着他。

“那什么，”蒋昱挠了挠脸，眼神到处飘，“对不起啊。”

“我不该翘课去网吧，还瞒着你。”

“下次不会了。”

梁正青没说话。

蒋昱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坐了回去，可看着车窗上梁正青模糊的倒影，又有些不忍心。

啧。

“你现在混得这么好，以后也不会差，”蒋昱没回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些空，“等你真起来那天，梁鸿见了你得像耗子见了猫。”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留下短暂的雾痕。

“我妈前几天跟我说，”蒋昱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没意思，“让我跟你好好相处。多学学你。”

他停了停，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不该说。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他的侧脸。

“她没明说，但意思我懂。”蒋昱的声音低了些，但没躲，“就是想让我……跟你走近点。对你来说可能挺烦的吧，莫名其妙多个要应付的人。”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梁正青，”蒋昱双手搭在车窗边，下巴抵在上面，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很小，“你还挺难讨好的。”

车子恰在这时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蒋昱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黑暗里，像羽毛落地，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力道有点粗鲁，带着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但很快就松开了。

“傻子。”梁正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点哑，有点模糊。

蒋昱僵了一下，没躲。

那只手没停留，很快收了回去。

车子驶出隧道，光重新涌进来。蒋昱眨了眨眼，适应着突然的明亮。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梁正青又靠回窗边闭着眼，好像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头顶被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触感。

蒋昱转过头，把下巴重新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夏瑜背着他去医院。夜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盏过去。他趴在妈妈背上，觉得那些灯光很温柔。

那时候夏瑜的背还很瘦，但很稳。

蒋昱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车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蒋昱。”

梁正青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嗯？”

“你妈说的话，”梁正青顿了顿，“别往心里去。”

蒋昱没吭声。

“她只是怕，”梁正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怕你在梁家过不好。”

“我知道。”蒋昱闷闷地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夏瑜那些算计、那些讨好、那些让他难堪的举动，说到底，是因为她在这个家里也没安全感。她得抓住点什么，才能觉得踏实。

可知道归知道，该难受还是难受。

“梁正青，”蒋昱抬起头，看着窗外，“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都……挺没意思的。”蒋昱说，“小时候觉得天大的事，长大了看也就那样。小时候觉得永远都不会变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比如姥姥姥爷，比如那只叫小花的狗，比如夏瑜背着他走过夜路时那种纯粹的担心。

梁正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

蒋昱扯了扯嘴角。也是，梁正青这种人，大概没空想这些矫情的问题。

车拐进别墅区，速度慢下来。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快到门口的时候，梁正青忽然说：

“蒋昱。”

“又干嘛？”

“下次要去网吧，”梁正青说，“跟我说一声。”

蒋昱一愣，转过头看他。

梁正青依旧闭着眼，但眉头舒展了些。

“我陪你去。”他说。

蒋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梁正青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直到车子完全停下，司机小声提醒“到了”。

“哦。”最后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

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蒋昱站在原地，等梁正青也从另一边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铺在地板上。

蒋昱在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梁正青说：

“不用讨好谁。”

他动作顿了一下。

“包括我。”

梁正青说完，径直上了楼。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昱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脱下来的鞋，好一会儿没动。直到张妈从厨房探出头问：“小昱回来啦？饿不饿？厨房有汤……”

“不饿，张妈。”蒋昱站起身，“您早点休息。”

他慢慢走上楼，经过梁正青房间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门缝里没有光漏出来，大概已经睡了。

回到自己房间，蒋昱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

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是“好哥哥”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反复好几次，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知道了】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倒进床里。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亮块。

蒋昱盯着那块光看，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抓过来看。

梁正青回了。

就一个字：

【嗯】

蒋昱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