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昱和梁正青坐一辆车回家。
夏瑜和梁鸿还在包厢里,蒋昱跟着梁正青出来以后,这人没有一丝犹豫地给司机打了电话,极其胆大包天地在一帮眼线的眼皮子底下带着蒋昱上了车。
梁正青似乎有点儿喝醉了,上了车以后一个字也没说,靠着车窗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忽明忽暗的路灯流连在他脸上,看得蒋昱有些恍惚。
这场家宴的主角毕竟是梁正青,蒋昱算是陪衬的,因此没喝几杯,现在还算清醒。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梁正青。
看着有点儿……脆弱。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蒋昱一个激灵,这种形容词向来不能和梁正青沾边。
蒋昱想象不到这人脆弱的样子。
他似乎永远都是微昂着头,挺直的腰背,像一棵笔直的树,还是整片森林里最挺拔、最齐整的那棵。
这一整场家宴,蒋昱似乎没看见过梁正青出过什么差错。
得体,礼貌,挑不出差错。
除了给他出头的那两回。
蒋昱收回视线,抿了抿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梁正青虽然一直在笑着,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空。
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只发射出周遭的浮华喧嚣,内里却是一片虚无的疲惫。
蒋昱觉得胸口有点堵,像刚囫囵吞下了一块没嚼透的馒头,不上不下地噎在食道里。
他一个冲动:“梁正青。”
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就算司机很平稳地驶了过去,车上的人依旧能感受到身下的一点咯噔。
蒋昱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
从上车就靠着车窗闭幕养神的人睁开了眼睛,侧过脸看过来。
“那什么,谢了啊,”蒋昱有点儿扭捏,“刚才。”
梁正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然后把头转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梁正青,你别装死,”蒋昱很不客气,被他拒不配合的态度搞得有点火大,“你什么态度,至于么,不就因为——”
蒋昱心里憋着火,想说点不客气的,可看清他脸上的疲惫,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这样,你跟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总这么僵着我也烦。”
“……”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司机打转向时轻轻的“滴答”声。
梁正青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
非暴力不合作。
好像蒋昱只是一只烦人的蚊子。
“啧,”蒋昱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也不管前面的司机会不会跟梁鸿打小报告,开始伸手扒拉人家儿子,“梁正青我跟——”
手腕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
蒋昱下意识往外一挣,抬头对上那人黑漆漆的视线。
“你疯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又带着点恼火。
不道歉就不道歉,动什么手?
蒋昱几乎怀疑梁正青是精神分裂症,既然这么讨厌他,那刚才为什么又接二连三地帮他?
憋着一股火,蒋昱甩了甩手,“嗖”地一下坐回去,紧靠着另一边车窗,如果不是车后座就这么大地方,他恨不能和他隔开一整个楚河汉界。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
蒋昱盯着车窗外匀速向后的景色发呆。
不说话就不说话,他还不稀罕和他说话。
“蒋昱。”身旁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蒋昱连头发丝都没晃一下,依旧看着窗外发呆。
“你就算跟我道歉,”沙哑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也不会原谅你。”
“……”
蒋昱感觉自己头发丝都快烧成火,他猛地转头,拳头紧紧攥着。
“你他妈……”
蒋昱想说你爷爷个腿儿的你别做梦了,还道歉,你看我像傻比不。
但这话还没说出来,梁正青下一句话就把他控在原地。
“你特别像我小时候养得那只狗。”梁正青冷静地看着他。
蒋昱:“?”
蒋昱:“你他妈才是……”
“是一只哈士奇,叫小花。”梁正青继续说。
“最爱拆家,一次可以吃一吨狗粮。”
蒋昱:“……”
“但最喜欢跟我玩儿。”
“每天都会趴在家门口等我放学。”
“只要我遛他,不许其他人靠近。”
“有一次我发烧晕倒,谁都不知道,只有它咬着我衣服给我拖到地毯上。”
“我一睁眼,前面就是它的狗碗,还有舍不得吃藏起来的罐头。”
蒋昱怔了一下。
梁正青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但蒋昱能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
车里忽然又没了声音。
到底是蒋昱没有憋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他好像没在梁家看见过这只哈士奇,难道把它送到老家了?
“死了。”梁正青说。
蒋昱瞪大了眼睛。
“被车撞死的。”梁正青似乎没什么情绪,表情也平静得没有变化。
如果蒋昱没有看见他不受控制抽动了几下的手指,几乎都要被他佯装的平静给骗过去。
蒋昱心脏有些发沉,像是能感受到梁正青隐藏起来的悲痛。
他犹豫着该怎么安慰这个罕见脆弱的男生。
“蒋昱,”梁正青忽然叫他,眉眼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被车撞么。”
蒋昱心里一个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它不听话,”梁正青说,“它不听我的话。”
“我让它不要跑到马路上玩,不要离开家。”
“它没有听我的话。”
蒋昱大脑有些空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也不听我的话,”梁正青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和它一样没有良心……”
“梁正青,”蒋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打飘,“你喝醉了。”
“是梁鸿把它撞死的。”梁正青说。
“他说不是,可我亲眼看见的。”
“因为我没听他的话。”
蒋昱一时有些失语。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
就因为儿子不听话,当着儿子的面直接把他最爱的小狗撞死。
蒋昱毛骨悚然。
他转过头,想去看梁正青的表情,但光线太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
蒋昱不说话了。他重新靠回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梁鸿在包厢里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一会儿是梁正青十二岁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狗被亲爹撞死的画面。
他想说点什么,起码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有些单薄,像浮于表面的敷衍。
蒋昱伸手,使劲攥了攥梁正青的手,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