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潮红的脸颊、迷离的双眼,以及紧箍着他的结实手臂,看到自己像一只软趴趴的软脚虾,被人箍在怀里。
紧贴耳旁的一声闷笑将他从恍惚中拉出来,蒋昱回过神,抬起手想把人推开,结果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胳膊像隔夜的面条,抬都抬不起来。
梁正青率先松开了手。
蒋昱撑着台面,手下大理石冰凉的触感让他被热意包裹的神经快速降温,空气中清冽的松木香由浓转淡,最终变成几缕清浅的空气,在空中缓缓漂浮。
“就这点儿出息。”梁正青说。
明知他在讥讽,蒋昱有心反击,却有心无力。
他缓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感受着那股难以言喻的舒爽从四肢百骸渐渐消散,这才咳了一声,故作冷静地开口:“你来干嘛。”
“洗手。”梁正青打量他一眼,见他面色逐渐正常,接着说,“腿长我身上,和你有什么关系。”
蒋昱心口有点儿疼,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气的。
他摆了摆手,不和这个满身火药味儿的泼夫计较:“行行行,我管不着,我的腿也长我身上,我先走了,您慢慢洗。”
回到包厢,蒋昱才反应过来。
梁正青不会是特意追过去给他治病的吧?
他有这么好心?
没多久梁正青也回来了,蒋昱下意识看过去,还没看出个一二三,就被人打断。
“梁董,听说正青在学生会被停职了?”
男人端着酒杯,脸上泛着酒后的油光,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桌及邻近几桌听清。
蒋昱闻声看去,猜测这人是蓝毛的爸爸,因为他们一家三口的座位差不多挨在一起。
饭局进行到尾声,蓝毛爸爸喝得有点多了,他也算梁家嫡系一脉的正统亲戚,虽然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但梁鸿出息了啊,都是亲戚,好不容易出息了一个,提拔他们这些过得没有那么好的亲戚不是应该的吗?
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亲戚,哪能闹得这么难看。
蓝毛爸爸觉得这事儿是梁鸿先不给他们面子,他现在稍微反击一下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像一块冰掷进微温的汤里,主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唉,听济生说,好像在学校论坛闹得还挺大的,”男人接着说,“好像和蒋——是叫蒋昱吧?和蒋昱也有关系——怎么了这是,我这做伯伯的听着都着急。”
梁鸿脸上的笑容淡了,没立刻接话,只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没看梁志业,目光往下偏了偏,落到夏瑜身上。
眼神很淡,淡得有些发凉。
夏瑜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她手指在桌下蜷了蜷,很快又松开,侧过身,碰了碰蒋昱的手臂。
“小昱,”她声音压得低,脸上笑着,“去,敬你梁叔叔和哥哥一杯。谢谢梁叔叔平日的照顾,也……谢谢正青哥哥在学校帮你。”
蒋昱没动。他看见母亲眼里的恳求,也看见蓝毛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桌对面,梁正青垂着眼,在看自己面前那杯酒,像周遭一切都与他隔着层玻璃。
有低低的笑声从蓝毛那边传来。
蒋昱吸了口气,伸手去够酒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
“叮。”
梁正青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白酒。他没看任何人,只对着主位举了举:“爸,敬您。”
说完,不等梁鸿反应,仰头,将那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一线冰凉辛辣入喉,他眉眼丝毫未动。
他放下杯子,这才转向蓝毛爹。
“伯父消息不太灵通。”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翻转屏幕,朝向梁志业的方向。
屏幕上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截图,标题清晰可见:《关于梁正青同学复任学生会会长的通知》。
“上周三复的职。”梁正青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停职是配合内部审查流程,现在流程走完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
“学生会最近在整顿风气,”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梁志业僵住的脸,又扫向旁边笑容凝固的蓝毛,“尤其要查高年级某些人,长期旷课、雇人代写作业、在Omega发情期故意释放信息素干扰这些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也更清晰:
“伯父,您家济生堂哥,”他看向蓝毛,“好像这几项,都沾点边。”
满桌死寂。
梁鸿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深得看不清情绪。
梁志业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蓝毛更是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蒋昱怔怔地看着梁正青。那人说完这番话,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句菜品咸淡。
过了几秒,梁正青站起身。
“我去催下醒酒汤。”他对主位的梁鸿说,又看了眼蒋昱,“蒋昱,一起吧,帮我认认路。”
蒋昱起身跟上。
两人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着前面梁正青依旧冷淡的侧脸,张了张嘴,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谢谢”或是“你没必要这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梁正青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淡淡地扔下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