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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范氏倒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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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夜。

晋国太庙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廊下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出昏黄晃动的光。守卫的士卒持戟而立,静默如石像。

子时三刻,一乘简素的车驾驶至庙前。姬煊独自下车,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除腰间佩剑外别无饰物。他挥手止住欲随行的赵肃,独自步入庙门。

太庙正殿,历代晋侯的牌位在烛火中森然排列。最正中,是他与姬焜的父亲、先君姬固的灵位。

姬煊在蒲团上跪下,三叩首。抬头时,烛光映亮他清瘦的侧脸,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

“父亲。”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缥缈,“不肖子煊,向您请罪。”

他没有用儿臣与先君的身份,而是以儿子的身份向父亲的灵位跪拜剖白。

殿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僵住——姬焜近来心神不宁,偶尔来太庙静坐,不想今夜竟偶然撞见弟弟深夜前来。他屏住呼吸,隐在暗处,想要看看弟弟到此何为。

“儿子……有罪。”姬煊的声音轻轻颤抖,“一罪,身为晋国公子,却沉溺私情,罔顾家国。二罪,身为臣弟,却让君兄猜忌,不能全心信任。三罪……”他顿了顿,喉头哽咽,“三罪,明知此私情不容于世,不容于家国,却……无法割舍。”

“父亲,儿子知道,该当娶妻生子,延续宗脉,稳固国本。”姬煊抬起头,望着父亲的牌位,眼中泪光闪烁,“可儿子的心……早已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了。那人……那人此生与儿子,注定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山万水。但儿臣不悔,也不愿再娶他人,误人误己。”

他重重叩首:“请父亲原谅儿子任性。至于晋国……”他声音转低,却字字清晰,“兄是君,煊是臣。君兄是父亲选定的储君,儿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父亲当年让儿子立誓辅佐兄长,儿子从未敢忘。”

“儿子今日在此,再向父亲立誓。此生,绝不与兄长相争。若有异心,天地共诛。”

烛火摇曳中,姬煊的声音平静下来:“楚国厉兵秣马,大战在即。儿子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若真有那一日……儿子愿为晋国前驱,以死报国,以全臣节,以证此心。”

他伏地,久久不起。

暗处,姬焜思绪如潮。

姬煊曾在他面前亲口承认,对楚国公子芈钰无法忘情,那份真情流露,怎么看也不像作伪。不成亲,无子嗣,这意味着姬煊即便真有军功威望,也难有后人继承,从根本上断绝了觊觎君位的可能。而以死报国的誓言……若非真心,何必在此夜深人静时,对父亲灵位说出?

他悄然退后,如来时一般无声离去。

殿内,姬煊徐徐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牌位,转身走出太庙。夜风吹来,他眼底最后一丝脆弱已消失不见,恢复平日的沉稳。

赵肃迎上:“公子。”

“回府。”姬煊登上车驾,再无多言。

次日,姬煊“病愈”复出上朝,姬焜对他的态度越发缓和许多,不仅详细询问北境防务,更主动提出增拨粮草军械。

“北境暂时已安,煊弟接下来,要对南境之事多费心。”姬焜当着众臣的面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要把南境军防也交给姬煊的意思?

散朝后,几位老臣特意留了下来。曾经赴洛邑为姬煊主持过冠礼的宗人姬渠,颤巍巍道:“君上今日之举,老臣欣慰。兄弟和睦,乃国家之福。老臣昔年经历过诸公子阋墙的内乱,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我晋国霸业大成,诸侯咸服,可切勿再重蹈覆辙,有损国本啊。”

大司空狐崎道:“公子煊忠勇,北境这些年固若金汤。如今楚人虎视眈眈,正当用人之际。君上能释去猜疑,委以重任,实乃明君之举。”

姬焜微微颔首:“诸老所言,寡人明白。”他顿了顿,“只是范正卿那边……”

“范康专权已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狐崎压低声音,“老臣听闻,他近来动作频频,恐非吉兆。”

姬焜眼神一冷,点了点头:“寡人知道。”

他确实知道。李遂、赵燊递上来的证据越来越多,范康的贪渎专权,已触目惊心。而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位舅父似乎从未真正将他看作君上,而只是一个可以操控的外甥。

如今大战在即,晋国需要稳定,需要姬煊这样的将才,更何况,他与楚国公子的关系可资利用。至于范康……该敲打敲打了。

姬焜眼中已有了决断。“来人,”他唤来内侍,“传旨,赐公子煊良田千亩、彤弓十矢、锦帛百束。另,北境军需,准其自行调配,不必事事奏报。”

旨意传到姬煊府邸时,他正在书房看北境军报。

赵肃捧着赏赐清单,低声道:“公子,君上这是……”

“安抚,也是警告。”姬煊放下竹简,神色平静,“兄长是告诉我,他需要我,所以给我恩赏。但同时也提醒我,这些他都能给,也都能收回。”

“那公子准备如何应对?”

姬煊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桃花:“兄长既然示好,我自然要领情。”他转身,“准备一下,明日我入宫谢恩。”

次日,姬煊入宫。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简净的玄色深衣,佩剑也解了下来。姬焜在花园的水榭中见他。水波潋滟,池中锦鲤游弋,倒是一派闲适景象。

“臣弟拜见君上,谢君兄赏赐。”姬煊行礼拜谢。

姬焜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坐。”

兄弟二人对坐,内侍奉上茶点后便退到远处。

“北境近来如何?”姬焜问起正事。

“一切如常。近来北狄各部落之间时有内讧,无力南下,然北境将士操练也未松懈。”姬煊答道,“只是……臣弟接到密报,楚人在云梦泽练兵已有段时日,又往晋楚边境秘密增兵,恐有异动。”

姬焜眉头紧锁:“寡人也收到了类似奏报。范正卿主张先发制人,趁楚军未完全集结,主动出击。”

“不可。”姬煊断然道,“楚军虽在集结,但其国内尚未完成总动员。此时出击,反会促使楚人同仇敌忾。且我军长途奔袭,补给线过长,易被切断。”

“那依你之见?”

“若两军开战,我方当以逸待劳,固守防线。”姬煊目光沉静,“楚军劳师远征,粮草辎重转运艰难。待其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寻机反击。”

姬焜沉思片刻,点头道:“有理。”他看着弟弟,“南境防务,寡人有意交给你全权负责。你可愿意?”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更是将晋国一半兵权,交到了姬煊手中。

姬煊离席,郑重一揖:“君兄厚爱,臣弟无以为报,必竭尽全力,不负君兄所托。”

“好。”姬焜拍拍他的肩,“所需兵员、粮草、器械,你拟个条陈,寡人一律照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煊弟,你我是兄弟。这晋国的江山,将来总需你我同心,才能守得住。”

姬煊低头:“臣弟明白。”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话,气氛融洽,但彼此心中都清楚,那层隔阂并未真正消除,只是被眼前的危机暂时掩盖了。

临别时,姬焜忽然道:“范正卿那边……你尽量避开些。他毕竟是寡人舅父,年纪也大了。”

姬煊恭敬应下,心中冷笑:避开?只怕是有人不想避开。

姬煊出宫后不到两个时辰,范康便闻讯赶来了。

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深衣,头发也未束冠,显得颇为潦倒。一进殿内,便扑通跪倒在地,涕泪纵横。

“君上!君上要为老臣做主啊!”

姬焜皱眉:“舅父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老臣不起!”范康以头抢地,哭声凄厉,“老臣侍奉先君、辅佐君上,三十余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如今竟有人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姬焜脸色沉了下来:“舅父此言何意?谁要置你于死地?”

“还能有谁?”范康抬起头,老泪纵横,“二公子姬煊!他、他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煊弟?”姬焜声音转冷,“舅父,话不可乱说。煊弟负责戍守边境,如何逼你?”

“君上明鉴!”范康膝行几步,抓住姬焜的衣摆,“公子煊表面在北境,实则手眼通天!他指使李遂罗织罪名,构陷老臣!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他精心伪造,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他声嘶力竭:“李遂一定是公子煊的人,那些证据来自雀台,雀台是谁的?是公子煊的!这一切,都是公子煊在背后操控!他是要清除异己,独揽大权!君上,公子煊野心勃勃,其志不在小啊!今日他能害老臣,来日……来日他就能害君上!”

“住口!”姬焜猛地起身,衣摆从范康手中扯出,“舅父,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遂是姬焜一手提拔培养的得力心腹,和姬煊并无往来,其为人脾性,姬焜最了解不过。若说李遂是姬煊的人,岂不是更显得姬焜这个君上无能?很明显,这是范康的诬陷和报复。

至于雀台,姬焜知道它是姬煊在洛邑时收集情报所建。范康打着姬焜的名号,早年策反过“雀二”邓茂,其后姬煊有所防备,其势力再难渗入。

先君姬固临终前,命姬煊停止雀台活动,姬焜即位后也曾命人暗中监视打探。由于雀台提前做了周密防范,表面看已经销声匿迹,不再有动静了。无论是姬焜还是范康都并不知晓,雀台还拥有先君姬固留下的几百名暗卫,其触手已从洛邑伸到各国之事。

“老臣知道!老臣太知道了!”范康伏地大哭,“君上,您想想,李遂当初为何献计,令公子煊执掌北境兵权?为何急着要清除老臣?他们是要架空君上,图谋不轨啊!君上,您不能再纵容公子煊了!趁他现在羽翼未丰,早日……早日除掉他,以绝后患啊!”

“除掉他?”姬焜的声音冷得像冰,“舅父是要寡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范康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君上,姬煊不死,晋国永无宁日!老臣这都是为了晋国社稷,为了君上啊!”

姬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范康,心中最后一点对舅父的亲情,彻底熄灭。

这些年来,范康专权跋扈,结党营私,一步步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而姬煊呢?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这几年来征战沙场,守土安民,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就算自己猜忌他、打压他,他也只是默默承受。

现在,范康要他杀了姬煊。

“舅父,”姬焜怒火中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口口声声为了晋国,为了寡人。可这些年来,你做了什么?”

范康一愣。

“你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姬焜步步紧逼,“你侵吞王畿之利,损公肥私。你纵容门客横行,外面怨声载道。这些,寡人都知道。”

“君上,那些都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寡人心里清楚。”姬焜打断他,“寡人念你是舅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竟要寡人无故杀弟?范康,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范康浑身一颤,瘫坐在地。他看着姬焜冰冷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操控的稚子。

“君上……”范康还想说什么。

“退下。”姬焜背过身,不再看他,“回府闭门思过。没有寡人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这是软禁。

范康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时,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完了,一切都完了。姬焜对他,已无半分信任。

范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范康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名单。这些年来与他利益捆绑的朝臣、将领,名字密密麻麻。

“正卿,赵燊那边传来消息,君上已下令彻查王畿账目。”心腹门客丁乙低声道,“我们安插的人,已被调走了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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