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遂呢?”
“李遂亲自督办,态度强硬。我们递上去的几条辩白,都被他驳回了。”
范康的手在颤抖。查账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抄家、下狱、问罪。姬焜这是要赶尽杀绝。
“西境那边……联系上了吗?”他哑声问。
“联系上了。孙、王二位将军说,愿意效忠正卿。但他们要正卿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事成之后,封卿、赐邑。”门客声音更低,“另外,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也回了话,只要正卿一声令下,他可控制宫门。至于卫尉统领中行万,他勇猛非常,效忠君上,石恽会设法让他当日‘病倒’,岀不了门。”
范康盯着名单,眼中血丝密布。封卿、赐邑?好大的胃口。但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告诉他们,”他咬牙,“我答应。四月廿五,君上会去城西狩猎,公子煊随行。途中有一段山路,是伏击的好地方。”
“那宫中……”
“同时动手。”范康眼中闪过狠色,“控制宫门,接管禁军。等我回宫,大局已定。”
丁乙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书房重归寂静。范康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姬焜、姬煊,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决定将姬焜和姬煊同时除掉,晋国宗室还有几位庶出的公子,届时随便立一个听话的傀儡就行。
范康给赵燊发了一封密信,令他从旁配合,并许诺重赏。自从那日赵燊在朝堂与他配合,公然“诬陷”姬煊,范康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并无疑心。
赵燊看着密信,嘴角勾起冷笑。等了这么久,范康终于要狗急跳墙了。
他立刻入宫求见。
书房内,姬焜看着赵燊呈上的密信,脸色铁青。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赵燊伏地,“臣早知范康有异心,故假意相投,实则暗中收集证据。今范康已联络西境孙、王二将,各率三千兵马,埋伏在狩猎途中的鹰愁涧。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则会提前向统领中行万下手,同时发动叛变,控制宫门。”
“好,好得很。”姬焜怒极反笑,“寡人的好舅父,这是要弑君夺位了。”
他看向赵燊,“你做得很好。”
赵燊抬头:“臣深受君恩,对君上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说说你的计划。”姬焜回到御座。
赵燊深吸一口气:“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四月廿五,君上和公子煊照常出猎。途中伏兵,由我们的人假扮。等范康党羽全部暴露,再一网打尽。”
“西境那两支兵马呢?”
“可由公子煊密调北境精兵,暗中南下,可两面夹击。”赵燊顿了顿,“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臣建议先不动他,以免打草惊蛇,统领中行万可佯装中计。等事发时,再将石恽一举拿下。”
姬焜沉思片刻,点头应允:“就按你说的办。”他看着赵燊,“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臣不敢。”赵燊躬身,“只求为君上分忧。”
四月廿五,天晴。
辰时,晋侯姬焜的车驾出宫,二公子姬煊骑马随行,前往城西猎场。仪仗盛大,护卫森严,与往日并无不同。
范康站在范府高楼,远远望着车驾出城,手心全是汗。
“正卿,一切就绪。”门客低声道,“孙、王二位将军的三千兵马,已埋伏在鹰愁涧。石恽也已做好准备,只等信号。”
范康点点头,声音干涩:“告诉下面的人,事成之后,人人有赏!”
姬焜的车驾行至城西三十里处的鹰愁涧。这里是一段狭窄山路,两侧崖壁陡峭,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突然,前方道路被滚落的巨石阻断。
“有埋伏!”姬焜的亲卫厉声大喝,“保护君上!”
话音未落,两侧崖上箭如雨下。数百黑衣刺客冲出,直扑车驾。
护卫们拔刀迎战,一时间杀声震天。姬煊也加入战局,护在姬焜车驾之前,与刺客搏杀成一团。
车驾中,姬焜稳坐不动。透过车帘缝隙,他看到护卫们且战且退,看似慌乱,实则阵型未乱。那些刺客虽然凶狠,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接近姬焜。于是部分人转而合力围攻姬煊,显然是对他重下杀手,姬煊虽然神勇,奈何刺客众多,一不留神左手背被剑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差不多了。”姬焜低声自语。
此时,后方传来隆隆马蹄声。一支骑兵如旋风般冲来,当先一将玄甲赤马,方面阔耳,身材魁梧,正是本该“病倒”的卫尉统领中行万,他亦是晋国太保中行突的长子。
“诛杀叛党!保护君上!”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更让范康党羽惊骇的是,两侧崖上突然竖起晋军旗帜,原本该是孙、王二将的伏兵,此刻竟调转刀口,向他们杀来,为首的正是姬煊旗下的勇将韩硕!
“中计了!”负责指挥的范康门客丁乙面如死灰。
他想撤退,却已来不及。中行万一马当先,长戟横扫,将他挑落马下。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非死即俘,无一漏网。
车驾帘掀开,姬焜缓步走出。他看着满地狼藉,面色平静。
“君上,刺客共计三百余人,俘获四十七人,其余皆已伏诛。” 中行万禀报,“据俘虏供认,主谋正是正卿范康。西境的孙、王二将也已拿下,他们供认,是受范康指使。”
姬焜望向绛城方向,眼神冰冷:“回城。去范府。”
范府已被团团围住。
范康坐在正厅,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马蹄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厅门被轰然撞开。甲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晋侯姬焜缓步走进来,四目相对。
“范康,”姬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何话说?”
范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恨……只恨当年没有劝先君,废了你这个不肖之子!”
“不肖之子?”姬焜眼神骤冷,“范康,你贪渎专权,结党营私,如今更图谋弑君。到底谁是不肖?”
“弑君?老夫是为晋国除害!你宠信姬煊,纵容他坐大,早晚有一天,这晋国江山要变天!老夫这是清君侧!”
“清君侧?”姬焜冷笑,“就凭你?就凭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党羽?”他步步逼近,“范康,你太高看自己了。在寡人眼里,你从来都只是一条狗。一条贪得无厌、却还以为自己能噬主的狗。”
这话说得极尽侮辱。范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姬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押下去。”姬焜不再看他,“关入诏狱。范氏一族,全部收监。府邸查封,一应财物充公。”
甲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范康拖了出去。
范康在诏狱中受审三日,牵连出的党羽达百余人。西境的孙、王二将斩首示众,其余或流或囚。范康本人,姬焜念在舅甥一场,赐毒酒一杯,保其全尸。范氏一族成年男子皆斩,女眷没入官婢,家产抄没。
曾经权倾晋国朝野的范氏,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李遂从中军佐升任中军将,如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卿。赵燊从下大夫升为上大夫,虽没有入卿,但接收了范康在财政方面的部分职责,手握实权。
五月初,姬焜在宫中设宴,只请姬煊一人。兄弟二人对坐,案上酒菜简素。
“范康的事,了了。”姬焜举杯,“这次……多亏了你,手伤还无恙否。”
姬煊左手仍然缠着白布,举杯相敬:“臣弟不敢居功,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是君兄英明,赵燊、李遂忠心。”
姬焜看着他,忽然道:“那日在太庙,你在先君灵位前说的话,寡人碰巧……都听到了。”
姬煊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必解释。”姬焜放下酒杯,“寡人知道你的心了。”
姬煊低声道:“是。”
“晋楚大战在即,若是你在战场上,遇到那楚公子芈钰,该当如何?”
“臣弟不敢因私情而忘公,必当奋勇杀敌,以死报国,不负君兄所托。” 他这话说得沉重,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芈钰是姬煊的挚爱,他始终无法直白地说出诛杀对方的话来,即便是谎言。
姬煊的这番反应,倒是在姬焜的意料之中。有情之人,便有弱点,若是表现冷酷无情,反倒会令他忌惮。
“这一战,关乎晋国国运。父亲开创的霸业,绝不可毁于你我兄弟之手。你晓得轻重厉害,这就对了。” 姬焜声音温和,却坚定。
姬煊闭了闭眼,表情郑重:“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南境的防务,全交给你了,将领可由你全权指挥调动。”
“诺。臣弟定不负所托。”
姬焜忽然道:“此外,你之前在洛邑所建的那个雀台,可继续活动,为我晋国收集情报。”
他这是故意试探,若姬煊没反应过来,爽快领命,便是印证了范康所言,雀台仍在暗中活动,说明这个弟弟对自己怀有二心。
“臣弟早在返国之前,便遵先君遗命,将雀台中人全部遣散。若蒙君兄不弃,臣弟即刻命人重组新的雀台,为君兄效力。只是招募人手,需要些时日。”
姬煊对此早有准备,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对方抓不到破绽。
姬焜微微颔首:“可。你去办吧。”
“诺!”
遥远的南方,云梦泽楚军大营,芈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乌云密布的天空。
荆离低声禀报:“公子,暗影传来晋国的消息。正卿范康已死,公子煊全面接管南境防务。”
姬煊果然除掉了范康。芈钰心中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然而接下来,两国争霸之战已经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