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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范氏倒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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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当云梦泽一片苇绿桃红时,绛城城外的山峦仍披着灰褐色的残冬外衣,只有向阳的坡地,才怯生生地冒出些许茸茸新绿。

风从西北的吕梁山刮来,卷着尘沙与尚未散尽的寒意,吹过晋都绛城高大厚重的夯土城墙,吹得城头玄色旌旗翻卷如云,也吹进了刚刚入城的车队之中。

姬煊坐在车中,想起离开秦都雍城时,姐姐灵姬的切切叮嘱:“煦儿,回晋之后,万事小心。范康老贼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姐姐放心。你且好生养病,待来年春暖花开,我再来看你。”这次的楚国之行,让灵姬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月,姬煊心中满是愧疚,却并不后悔。

“公子,该吃药了。”赵肃在一旁低语。

姬煊和水服下一粒暗红色药丸。这是他请名医公孙由秘制的“离魂散”,服后三个时辰内脉象紊乱、面白盗汗,状若沉疴,却无伤根本。他要一场病,来应对归国后必然的试探。

药效发作,姬煊裹着厚裘,蜷在车中,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浅促。

车驾未回府邸,径直驶向宫城。

“公子,是否先回府歇息?”赵肃低声问。

“不。”姬煊撑起身,面色苍白如纸,“入宫,面见君上。”

晋宫殿内,晋侯姬焜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简。听闻内侍禀报二公子求见,他笔尖微顿,抬起了头。

“宣。”

姬煊由赵肃搀扶着走进来,一身风尘,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憔悴。他欲行大礼,身体却晃了晃。

“臣弟煊,拜见君兄。臣弟在秦感染伤寒,误了回国之期,特来向君兄请罪……”

姬焜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手扶住弟弟。四目相对,他仔细端详姬煊的脸色:“怎么病成这样?快坐下。”

内侍搬来坐席,姬煊谢过,坐下时仍微微喘息。

“路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心中忧急,这身子便不争气了。”姬煊声音低哑,“在雍城时请秦医诊治过,静养了数日,本以为无碍,不想归途又反复。”

姬焜在他对面坐下,命人奉上热汤:“既如此,更该好生歇息,何必急着入宫?”

“离国日久,逾期归返,已是大罪,况心系国事,亦惦念君兄。”姬煊接过汤盏,暖意入手,脸色却依旧不好,“秦国之行,大体已呈文书,秦侯与世子冉,皆愿与我晋国永世交好,尊奉王室,共御戎狄。”

“如此甚好。灵儿妹妹的病,如何了?”

“臣弟离开时,姐姐身体已好了很多,只是仍需静养。”

殿内一时沉默。兄弟二人各怀心思。

良久,姬焜忽然道:“你脸色实在不佳。来人,传太医令。”

“君上,不必……”

“听我的。”姬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太医令是侍奉了两朝晋侯的老臣,医术精湛,他恭敬地为姬煊诊脉,闭目凝神,眉头渐渐蹙起。

“如何?”姬焜问。

“回君上,”太医令收回手,躬身道,“二公子脉象浮而细数,左关尤弱,确为肝气郁结、外邪内陷之象。观面色舌苔,乃风寒未清,入里化热,又兼忧思过度,损伤心脾。需清热解郁、扶正固本,静养旬日,勿再劳神。”

姬焜看向姬煊:“可听见了,病成这样,要好好休息。”又对太医令道,“开方吧,用最好的药。”

太医令领命退下。姬焜这才拍拍姬煊的肩:“好生养病,兵符之事,待你病愈再议不迟。”

看似不经意间,他轻飘飘地说出“兵符”二字,姬煊心中雪亮,面露惶恐,挣扎着要起身:“臣弟抱病之躯,确恐耽误军务。”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高举过顶,“北境兵符在此。臣弟愿双手奉还,卸去一切职司,退居府中,闭门读书,再不问军政之事。。”

姬焜看着那枚兵符,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弟弟,心中情绪翻涌。疑心是真的,忌惮也是真的。但此刻,看着姬煊如此干脆地交出兵权,他又有些动摇。

“糊涂。”姬焜起身,将姬煊扶起,将兵符推回他手中,“寡人何曾疑你。北境防线是你心血,晋国将士认你为主。此时换将,军心必乱。”

他拍拍姬煊的肩,语重心长:“晋国霸业,非寡人一人所能成,需你我兄弟同心。往后再莫提交还北境兵权之事。”

姬煊低头,将兵符收回怀中:“臣弟谨遵君兄教诲。”

姬焜又说了些闲话,方才让他退下,回府静养。

姬煊走后,姬焜独坐良久。太医令的诊断做不得假,那脉象、气色,确是久病之兆。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

“君上。”内侍低声禀报,“正卿求见。”

姬焜眼神微沉:“宣。”

范康步入殿中时,已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他虽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一身紫袍玉带,行走间自有威仪。行礼毕,目光扫过姬煊方才坐过的席位,心中冷笑。

“正卿此时入宫,有何要事?”姬焜语气平淡。

“老臣听闻公子煊归国,立时便来拜见君上,未知他可安好?”

“染了伤寒,需静养些时日。”

“伤寒?”范康眉头微蹙,“公子煊年轻体健,何至于此?老臣斗胆,公子煊此番使秦,历时两月,归期较预期晚了一个月。都中已有议论……”

“议论什么?”姬焜抬眼,目光如炬。

范康做出为难状,压低声音:“有传言说,公子在秦,似乎并非全为探病。据说公子常与秦国世子冉密谈,为时甚久。且归途拖延,怕是……另有他事耽搁。”

殿内烛火噼啪一跳。

姬焜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正卿以为,是何事?”

“老臣不敢妄测。”范康躬身,话语字字如刀,“然则,公子与秦人过往甚密,确是不争之事。如今晋楚对峙,楚人誓要报昔日萍野之仇,秦人态度暧昧。公子与秦有私,滞留日久,恐有不臣之心,对君上不利啊!”

姬焜盯着范康,忽然笑了:“正卿多虑了。煊弟是去探望病重的灵姬,姐弟情深,加上意外染病,多留几日也是人之常情。至于与秦人往来,使臣交际,在所难免。”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他带回的消息,秦人愿与我晋国永世交好,共御戎狄。”

“君上明鉴。”范康立刻转换口风,“老臣亦不信公子会行不忠之事。只是……公子手握北境兵权,又常与秦人接触,难免引人揣测。为公子清誉计,为晋国安稳定,老臣斗胆进言,或可暂收公子部分权柄,以示清白,也堵悠悠众口。”

“收回兵权?”姬焜重复一遍,似在思索。

“正是。”范康趁热打铁,“北境防线已固,公子可专心养病,亦可避嫌。待风波过去,君上再行委任,亦不为迟。此乃老臣一片忠心,皆为晋国社稷着想。”

姬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范康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藏刀。他何尝不想收回弟弟手中的兵权?只是,北境防线是姬煊一手打造,将领对其颇为信服,骤然易帅,恐生变故。更重要的是,如今楚人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

近来,范康作为正卿,在政事上屡屡独断专行,大有不把他这个君侯放在眼里的势头,已经令他心生厌烦。他如此忌惮姬煊,用姬煊来制衡范康,亦未尝不可。

“此事,容寡人再思。”姬焜最终道,“煊弟病体未愈,此时提及,恐寒了将士之心。正卿且退下吧。”

范康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躬身道:“君上圣明。老臣告退。”

范康转身后,脸上温和恭顺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冷厉之色。姬煊病了?真是时候。不过,病得越重,越好。他倒要看看,这位二公子,还能“病”多久。

姬煊回府后,闭门谢客,静心“养病”。汤药一日三顿,皆是太医令所开的方子。但雀台的人早已将调理秘药送入府中,交替服用,既维持病态,又不伤根本。

他又“病”了半月方才慢慢好转,朝中关于他的议论,在晋侯姬焜的压制下渐渐平息。但另一种声音,开始悄然抬头。

这一日朝议,讨论的正是楚国在晋楚边境增兵之事。范康主张强硬回击,建议主动出击,攻占楚国几处边城。

“不可。”大夫赵燊出列反对。“楚侯南巡后内政稳定,如今在云梦泽练兵,士气正盛。此时主动开衅,恐正合楚国之意。且我军战线过长,若陷入与楚国的缠斗,莫说近旁的北狄、秦国恐乘虚而入,郑国、宋国等中原诸国、乃至东边的齐国也难免趁机浑水摸鱼,动摇我霸主之位。”

范康冷笑:“赵大夫是惧了楚人?我晋国带甲十万,良将辈出,何惧楚蛮?”

“非是惧,而是审时度势。”赵燊不卑不亢,“战,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今楚人备战,我亦当备战,然何时战、如何战,当慎之又慎。正卿动辄言战,岂不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两人在朝上争执起来,支持者各半。晋侯姬焜任其相争,未做决断。

这日午后,亚卿李遂府邸的书房内,门客崔柏称有机密禀报。

李遂武将出身,谋略欠缺,因此养了一些门客为其出谋划策,以便平日里能应对晋侯姬焜的垂询。其中,崔柏尤其得到李遂的倚重,他今年三十出头,身材矮小,相貌清瘦。

崔柏还有另一重身份:三年前,他差点因一桩旧案家破人亡,是雀台暗中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此后,他又得了赵肃一笔重金馈赠,埋伏在李遂身边,相机行事。

李遂早就不满正卿范康把持朝政,和他向来面和心不和。崔柏深知李遂的心思,此前姬煊返晋,便是他向李遂献的计策,一来称可借北狄之手将其除去,二来也可给范康制造一些麻烦。

至于姬煊驻守北境后反而建功立业,尽得军心,并不在姬焜和李遂的意料之中。

由于姬煊确实在北境几度遇险,死里逃生,因此李遂并未想过崔柏献计别有目的,对他十分信任。

这些年来,崔柏没少在李遂面前说范康的坏话,并多次明里暗里表示,若范康倒台,李遂便可取而代之,成为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卿,对于李遂来说,这是莫大的吸引力。

“有何要事?”李遂屏退左右。

崔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神色凝重:“亚卿,此物是属下偶然所得,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李遂展开帛书,目光扫过,脸色渐渐变了。

帛书上记载的,是正卿范康近年来通过周室宗亲,侵吞王畿矿泽之利、私放高利贷的详细证据。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皆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封范康与周室宗亲往来的密信抄本。

“此物……从何而来?”李遂声音发紧。

“属下有一旧友,曾在周室某宗亲府上做账房。”崔柏低声道,“他知属下为亚卿门客,向属下透露了消息。这些是属下让他偷偷抄录带出的。”

李遂盯着帛书,手微微发抖。他不是不知范康专权跋扈,但没想到,这老贼竟敢将手伸向王畿,损公肥私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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