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初三,上巳。
云梦泽的春水比往年涨得更早些,浩渺烟波漫过枯苇旧根,催出一望无际的新绿。泽畔祓禊台前香火缭绕,巫祝摇铃击鼓,百姓跪拜如潮。
芈钰勒马立在高坡,一身墨绿劲装,轻甲覆肩。他望着那片虔诚景象,想起在洛邑时与姬煊上巳同游的旧事,神色黯然。回到楚国已经一年半了,他眉宇间越发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静。
“公子,”荆离策马上前半步,“祓禊台人多眼杂,不如绕行北岸?”
“既是巡防,岂能避人?”芈钰摇头,一抖缰绳,“走,近前看看。”
马队缓行下坡。岸边的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芈钰忽然抬手,马队骤停。
“公子?”荆离握紧刀柄。
芈钰眼神锐利,望向左侧芦苇荡。风过时荡起层层绿浪,并无异样,可方才一瞬,他瞥见一抹不该出现的金属冷光。
“去那边看看。”他调转马头,离了主道,朝那片芦苇荡行去。
“公子,那边地形复杂……”荆离急道。
“你跟紧便是。”芈钰声音平静。
荆离只得挥手,命八名亲卫呈扇形跟上。
初入芦荡,马蹄踏过湿软泥地。芦苇渐密,高过头顶,视野收窄。四下唯有风声、苇叶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祓禊歌谣。
“停。”芈钰再次勒马。
这回,连荆离都察觉了异常——太静了。初春泽畔,本该有鸟雀惊飞,可这片芦荡安静得可怕。
“退!”芈钰果断调转马头。
迟了。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荆离挥刀格开,厉喝:“护住公子!”
十几道黑影从芦苇中暴起——不是从前方,而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来路!这些人无声无息绕后封堵了退路。皆着暗色水靠,面覆黑巾,手中兵刃短而奇诡。
“是越人!”荆离一眼认出兵器,“结阵!”
八名亲卫拔刀迎上。可刺客极为刁钻,借助芦苇掩护忽隐忽现,专攻下盘马腿。转眼间两匹战马悲鸣倒地,阵型一乱。
“嗤——”一名亲卫颈间血涌,扑倒在地。刺客如鬼魅般在芦苇间穿梭,每次现身必见血。
“公子,走!”荆离斩翻一名刺客,却发现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芈钰拔剑,剑光如电,刺穿一名试图攀扯马镫的刺客咽喉。血喷在芦苇上,猩红刺目。他扫过战场,除了他和荆离,亲卫已倒下四人,剩下四人背靠背苦战,而刺客至少还有十人。
芦苇深处传来一声尖利呼哨。
刺客应声变阵,突然放弃缠斗,数人猛扑向芈钰与荆离之间!
“不好!”荆离挥刀去挡,却被两人死死缠住。另三人直取芈钰,攻势狠辣,竟是要将他们硬生生分开。
“公子!”荆离见状焦急万分,想冲过去,却被两柄分水刺逼得连连后退。
芈钰挥剑连挡三击,座下战马却被刺中后腿,惨嘶人立!他翻滚落马,尚未起身,一张浸油渔网当头罩下!
网缘倒钩刺入四肢皮肉,芈钰被死死缠住。三名刺客拽网疾走,将他拖向芦苇深处。
“公子——!”荆离狂吼,不顾一切想冲过去,肋下却被一记重击,踉跄倒地。最后一眼,只见芈钰被拖入茫茫芦苇,消失不见。
剩下四名亲卫拼死来救,却被更多刺客围住。刀光血影,惨叫连连。待荆离吐了一口血,挣扎爬起,只见满地尸首——八名亲卫,无一幸存。
风过芦荡,血腥弥漫。远处祓禊歌谣依旧飘渺,仿佛这场杀戮从未发生。
荆离拄刀跪地,深吸口气,抹去嘴角血迹,眼中燃起冰冷火焰。不能死——公子生死不明,他必须找到他。
他站了起来,循着拖拽痕迹,踉跄追入芦苇深处。
芈钰在渔网中挣扎,倒钩深陷皮肉,每动一下都带起撕裂痛楚。三名刺客拖行迅疾,芦苇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已至水边。一艘狭长小舟隐在苇丛中。
一人踏水而来。此人二十七八年纪,肤色黝黑,左颊一道疤从耳根划至下颌,脸上刺着青黑色螺旋纹样。他盯着网中芈钰,眼中翻涌着刻骨恨意。
“公子钰,”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还记得洞庭畔的铜鼎吗?”
芈钰看此人眼熟,停止了挣扎,问道:“你是鸠僚的什么人?。”
“我乃鸠僚之子,乌鼋。”
一年前洞庭平叛,芈钰率领楚军斩杀鸠僚,熔越人铜鼓铸鼎。乌鼋当时侥幸逃脱,立下毒誓要杀芈钰报仇。如今他纠结了昔日越人残部偷袭,将他劫掠至此。
“乌鼋,原来是你。”芈钰毫无惧色。
“记得就好。”乌鼋咧嘴,笑容狰狞,“当初我们越人中了你的离间毒计,分崩离析,我父为你所害。他老人家首级悬旗时,我便发过誓——必取你芈姓血脉,祭他在天之灵!”他猛拽网绳,倒钩更深刺入,“这一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该如何将你千刀万剐。”
芈钰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杀我报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乌鼋冷笑,“哼,你如今已经无路可逃,还在嘴硬。今日先拿你开刀。待你死后,我会把你的人头送回郢都,让你那独眼父亲好好看看!”
他挥手:“带走!去祭岛!”
三名刺客将芈钰丢进小舟,又有四名刺客赶来回合。小舟破水而行,驶向泽心。约两炷香的时辰,一座孤岛出现在暮色中——方圆不过数十丈,乱石嶙峋,正中一块天然巨石平坦如台。
芈钰被拖上岛,摔在石台上。乌鼋将他四肢拉开,绑在石台四角石桩上。动作粗暴,牵扯伤口,芈钰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硬气。”乌鼋蹲下身,抽出腰间一柄奇形匕首,刃身弯曲如蛇,布满细齿,幽蓝光泽在夕阳下诡异闪动。
“这是我越人祭器‘灵蛇刃’。它会慢慢切开皮肉,让你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痛苦。”
他指尖抚过刃口:“我会先剜你的眼,再割你的舌,然后一寸寸剥皮剔骨……放心,在血流干前,你不会死。”
四周七名越人刺客围立,眼神麻木肃杀。
芈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伤口流血不止,浑身动弹不得。他望着渐暗的天空,暮色中有归鸟掠过,美得不真实。他忽然想起远方的那个人……
一切终是镜花水月。今生无缘,只盼来世……
“动手吧。”芈钰心一横,睁大双眼。
乌鼋狞笑,举起灵蛇刃,刃尖对准芈钰左眼,缓缓压下——
“咻!”破空声至!
乌鼋脸色剧变,猛地侧身。一枚三棱钢镖擦耳飞过,“叮”地钉入身后石中!
“有敌袭!”越人刺客瞬间拔刀。
暮色水面上,四道黑影如鬼魅般破水而出,疾游向小岛!皆着黑色水靠,面覆深色面巾,只露双眼。当先一人身形矫健如蛟龙,游速快得惊人,眨眼已至浅滩。
乌鼋又惊又怒:“拦住他们!”
三名越人刺客跃水迎击。可那四人水性竟丝毫不逊,尤其为首者,灵动如鱼,避过两刺,长剑一划,一名刺客咽喉涌出血花,沉入水中。另两名刺客也被缠住。
乌鼋心知不妙,猛然回身,灵蛇刃狠刺芈钰心脏——
“铛!”
一枚石子凌空飞至,精准击飞匕首!乌鼋虎口震裂,骇然抬头,只见那黑衣人已冲上岛来,湿衣贴身,勾勒出宽厚肩背。他面巾未摘,唯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灼亮迫人,死死锁在乌鼋身上。
“放开他。”声音透过面巾传出,低沉冰冷。
乌鼋狂笑:“藏头露尾之辈!杀!”
剩余刺客齐扑而上。黑衣人长剑在手,剑法毫无花俏,每一剑皆直取要害。两名刺客合力攻来,他侧身让过一刀,反手刺穿一人心窝,旋即旋身踢飞另一人兵刃,剑光一闪迅即封喉。血溅面巾,他眼都不眨。
他的另外三名同伴亦非庸手,手持刀剑,将剩余刺客逼得节节败退,。
乌鼋眼皮直跳,猛扑向石台想挟持芈钰。黑衣人长剑脱手掷出!乌鼋侧身躲避,剑锋擦臂带血。瞬息之间,黑衣人已至石台前,一拳重砸乌鼋面门!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乌鼋惨嚎倒飞,撞在乱石中。
“公子!”荆离的呼声从水面传来。他终于追至,乘着一叶小舟靠岸,见此情景,急跃而上,与黑衣人同伴合围,顷刻间又击杀了两名刺客。
乌鼋吐出一口鲜血,见大势已去,满怀怨毒地瞪了石台一眼,嘶声喊:“撤!”
他与两名心腹猛扎入水,潜入深水逃走。两名黑衣人毫不犹豫追去,另一名黑衣人则持刀环顾四方,眼神警惕。
“公子!”荆离看到芈钰被绑在石台上,眼眶瞬间红了。他扑过去解开绳索,手却在颤抖。芈钰浑身是血,中衣多处破碎,倒钩伤口皮肉外翻。
“我来。”黑衣人上前,声音透过面巾依旧低沉,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剪开芈钰粘连伤处的布料,动作又稳又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药丸。
“此药可止痛、防邪风内侵。”他将药丸递到芈钰唇边。
芈钰失血乏力,意识已有些模糊,却仍强睁着眼,盯着眼前这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盛满心疼与焦灼,还有某种深藏的、让他心尖发颤的熟悉感。
他顺从地咽下药丸,目光不曾离开那双眼睛。
黑衣人撕破芈钰中衣,快速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至极。幸亏芈钰身着轻甲,伤口主要在四肢,虽看着可怖,多为皮外伤,未伤及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