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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云梦非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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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义士相救。”芈钰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黑衣人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将最后一条布带系好。然后,他抬起头,与芈钰四目相对。

暮色已深,星光初现,远处水波微光映照。

芈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情感,一个荒诞却强烈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心脏“砰砰砰”狂跳起来,连伤口疼痛都忘了。

他颤抖着抬起受伤的手,轻轻地、慢慢地伸向对方面颊。

黑衣人没有躲。

芈钰的指尖触到潮湿面巾,粗糙布料下,是温热的皮肤。

他屏住呼吸,轻轻一扯,面巾滑落。

荆离点燃随身火折,火光在此时亮起。微弱的光芒跳跃,照亮了那张脸。

肤色是被风沙磨砺过的小麦色,下颌有青青胡茬,鼻梁高挺,双唇紧抿。两年光阴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轮廓更硬朗了,气质更沉凝了。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因紧张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微微发红,正深深望着他。

世界仿佛静止。

风声、水声、远处鸟鸣,一切声响都褪去。

芈钰怔怔看着这张脸,指尖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

姬煊。

真的是他。

一别将近两年了。几百个日夜,他在渚宫高墙内,在深夜孤灯下,无数次想起这张脸。想过他或许在北境风沙中变了模样,想过或许此生再难相见,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娶妻生子,忘了洛邑那段旧情。

可他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自己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他黑衣染血,踏水而来,如神兵天降。

“阿……煦?”芈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怕声音一大,这幻影就会消散。

姬煊的眼圈彻底红了。他握住芈钰仍悬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滚烫的温度真实地传来。

“是我。”他哑声应道。

芈钰的泪水夺眶而出,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两年来的委屈、孤独、疲惫,还有劫后余生、乍见挚爱的复杂心情,全在这一刻决堤。他咬住下唇,不想哭出声,身体却颤抖得厉害。

姬煊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没事了……阿钰,没事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重复,声音哽咽,“我来了,我在这里。”

芈钰把脸埋在他肩窝,泪水浸湿黑衣。

这一刻,什么礼仪规矩、什么国仇家恨,全不重要。唯有眼前人真实存在着。他只想牢牢抓紧这个人,抓紧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荆离举着火折,僵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背上已经愈合的伤疤在隐隐作痛。但见到公子如此情状,想到公子回到楚国以来的遭遇,他终究一言不发,退开几步,背过身去。

留下的另一名黑衣人摘下面巾,自然就是赵肃。他向荆离招了招手,二人默默清理战场,将越人尸首拖到远处。

芈钰停止了哭泣,仍紧抱着姬煊,生怕一松手,幻影消失不见。

姬煊轻抚他的背脊,柔声道:“此处不宜久留。附近有个废弃渔寮,可暂避休息。”

芈钰点头,想自己起身,却腿软无力。姬煊将他小心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荆离,你随我们来。赵肃,你处理善后,毁掉我们的踪迹,再至渔寮汇合。”姬煊吩咐,俨然一方统帅的气度。

“诺。”赵肃应下。

姬煊抱着芈钰,荆离举火引路,三人离开乌鼋口中的“祭岛”,登上小舟,向泽畔另一方向划去。

渔寮是一处位于荒凉小岛、临水的简陋竹屋,隐在芦苇深处,木柱歪斜,苇顶破败,但尚可遮风。

推门而入,屋内空空荡荡,似是渔人废弃的临时栖所,一角堆着些朽烂渔网和废旧陶罐。

姬煊等人潜入水中去救芈钰之前,曾在此落脚换装,留了几件粗布衣衫。

姬煊将芈钰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角落,对荆离道:“生火,取水。”

荆离默默照做。很快,篝火燃起,驱散了寒意与黑暗。姬煊用陶罐烧了热水,浸湿布巾,为芈钰擦去脸上血污尘土。

“阿钰,衣服湿了容易着凉,这里有几件替换衣衫,我为你换上。”

姬煊先除去湿漉漉的黑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如今的他肩膀宽厚,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身上旧伤新痕交错,脖子上挂着芈钰亲手雕刻的青玉佩,灯火下泛着温润微光。

芈钰目光所及,顿时感觉心疼得厉害。洛邑时的姬煊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除了右肩曾为他挡箭受伤留下疤痕,身上何曾有这么多伤痕。无疑这些都是姬煊在晋国北境戍边,与敌人作战留下的印记。

姬煊为芈钰褪去破损的轻甲和外袍、中衣,露出他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年轻躯体。眼睛扫到芈钰的脖颈处,姬煊心神一震,赫然发现,他竟然戴着一枚和自己所戴一模一样的青玉佩,云纹缭绕,雀鸟灵动,只是朝向和自己的那枚正好相对。

原来,这玉佩是一对!

俱是芈钰亲手所雕刻。

姬煊狂喜不已,心中一股暖流涌出,几欲落泪,巨大而强烈的幸福感包围了他,情不自禁把芈钰紧紧抱在怀里。

肌肤相贴的瞬间,二人心中翻腾出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不得不强力抑制。

荆离见状,赶紧转过身去,走到门外坐下,背对屋内,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他知道自己该劝阻、该提醒公子此情危险……可是,姬煊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救下公子,他能铁石心肠,把他赶走么?

他只是握紧刀柄,什么也没说。

火光跃动,映亮两人的面容。

“你怎么会来?”芈钰轻声问,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好象做梦一般。

“我梦见你遇险。”姬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消失,“梦见你浑身是血,在唤我的名字。我怕极了,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我不能不来,看到你才能安心。我刚到此地,听闻有一批越人要对你不利,便匆匆寻你……幸好赶得及时。”

他说得简单,可芈钰深深了解这简单背后的千难万险——千里潜行,易容改装,孤身犯险。

只因为一个噩梦。

至于姬煊及时得到越人刺客的消息,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说明楚国境内有雀台的眼线。对这个问题,芈钰无暇去思考,他知道姬煊和雀台都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芈钰听了姬煊的话,心尖发颤,握住他的手:“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姬煊反手握紧,语气坚定,“阿钰,我必须来。哪怕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芈钰的眼泪又涌上来。自从回到郢都,他步步为营,时刻提防明枪暗箭。父亲的算计、养母的猜忌、生母的死、阿枝的“落水”、叔父的归来……每一样都像巨石压在心头,身边唯一能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荆离。

只有想起了姬煊,想起洛邑那些短暂却明亮的时光,他的心里才有一丝暖意。

他以为那个人遥不可及,却没想到,他却跨越千山万水来了。

“你的伤……”姬煊仔细检查他各处包扎,“还疼吗?”他帮芈钰擦干身体,拿起自己留在此地的衣衫为他穿上,自己也随便找了一件披上。

两年不见,以前他的衣服穿在芈钰身上还显宽大,如今却甚是合身。

芈钰摇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药很有效,已好多了。”

他犹豫了下,问道:“你……何时走?”

姬煊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眸子中满是无奈和苦涩:“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又解释道:“我是从秦国来的,只想见你一面,确认你安全无虞,之后要先回返雍城,再回绛城。若停留日久,容易被兄长生疑。”

芈钰心一沉,却也明白:从雍城到云梦泽相隔千里,来回至少二十日,晋国公子潜行楚境,多留一刻便多十分危险。

“那……”他垂下眼,“还有几个时辰。”

姬煊听出他话中不舍,心中酸软,将他搂进怀中,让他靠着自己肩头:“嗯,还有几个时辰。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芈钰不舍得睡,又确实疲惫不堪。他靠在姬煊肩头,只觉得温暖踏实,眼皮渐渐沉重。

朦胧中,感觉姬煊在轻轻吻他额头,低声哼着一支曲子——竟然是那首《汉广》。他模仿着芈钰的楚音,声音温柔如摇篮曲。

夜渐深,星子满天。风穿过破陋渔寮,带着春夜微寒。姬煊将芈钰裹紧些,添了把柴火。

怀中人睡得安稳,眉宇间那抹常年不散的疲惫,此刻终于舒展开。姬煊低头凝视他睡颜,指尖极轻地描摹他眉眼轮廓。

两年了。芈钰又长高了,已经是俊美秀逸的青年模样,可睡着时,依旧如当年雀舍中那个少年,对他充满信赖、毫无防备。

“阿钰,”他低声呢喃,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你看,我会泅水,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我来到你身边。纵使山河倒转,此心不改。”

睡梦中,芈钰像是听见了,往他怀里钻了钻,唇角微微扬起。

姬煊拥紧他,望向门外无垠夜色。

远处传来轻微水声,赵肃来了。

姬煊眼神示意。赵肃会意,迅速脱下水靠,换上干衣,关好门,与荆离一起在门外守卫。

他随身带了不少伤药,见荆离有伤在身,忙取出递给他服用。二人亦是许久未见,低声攀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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