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回复?”赵肃问。
“不必。”姬煊转身,“不过,此事,要让我的兄长知道。”
赵肃一怔:“公子这是……”
“让他知道,总比他猜疑好。”姬煊语气平静,“我既无心那个位置,便该事事坦荡。藏着掖着,反惹祸端。”
“可这样,天子那边……”
“姬爻?”姬煊望向窗外皇宫方向,眼神复杂,“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想振兴周室,却生在这诸侯并起的时代。可惜……我帮不了他。”
姬爻虽然对晋侯姬焜无可奈何,对于周王廷大臣和小国诸侯,却是雷厉风行。他即天子位后不久,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清洗朝堂。
前太宰姬寔,曾经企图刺杀姬爻,想要取而代之的宗室权贵,忽然在府中“暴毙”。太医查验,说是心悸突发,可朝中无人相信——姬寔身体向来硬朗,怎会突然暴毙?
紧接着,姬爻废掉了接替姬寔的太宰姬量,任命自己的心腹、前司马姬闾为太宰。此外,司徒姬闵等德高望重的老臣,都因年老荣休,司徒、司马、司空等要职,全部换成了姬爻的亲信……
最让人震惊的,是对郑国的处置。
郑侯姬孟生,那个曾多次在背后策划阴谋,想要扶持姬寔做天子的诸侯,被姬爻以“大不敬”之罪下诏斥责。诏书发出的第三日,姬孟生在洛邑的驿馆中,被其弟姬贺联合大臣诛杀。姬爻即刻任命姬贺为新的郑侯,姬贺则当廷请罪,表示今后必恪守臣礼,加倍进贡。
此事震惊天下,满朝哗然。
伯修大夫在朝会上当众谏言,“诸侯有过,当遣使责问,令其自省。岂可鼓动内乱,致使国君被杀?此例一开,天下诸侯谁还敢信周室?”
姬爻面色冰冷:“伯修大夫是说,予一人有错?”
“臣不敢言天子之错。”伯修跪地,却挺直脊背,“只是诸侯不可擅诛,此乃周礼根本。天子今日以郑侯之头立威,他日诸侯必以周室为敌。请天子三思!”
“三思?”姬爻冷笑,“予一人二十余年来,看尽他人脸色,受尽冷眼轻慢!如今予一人是天子,难道还要继续忍气吞声?”
他站起身,玄衣纁裳在殿中无风自动:“伯修年事已高,既然觉得予一人行事不妥,便回鲁国养老去吧。即日起,免去大夫之职,赐金百镒,归乡荣养。”
话说得客气,实是贬黜。满殿文武,无人敢言。
伯修抬起头,看着玉阶上那个自己曾教导过的青年。那时的姬爻意气风发,常与他论《周礼》,说将来要重振周室荣光。如今荣光未现,刀光已起。
“臣……领旨。”伯修重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同僚扶住。
他退出九鼎殿时,回头看了一眼。姬爻已重新坐下,正与亲信商议如何处置郑国后续事宜,年轻的脸上透着野心勃勃。
雪又下了起来。伯修离开了周王宫,没有乘车,独自走在官道上,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
“大夫。”身后有人唤他。
回头,是芈申。这位楚国世子得知消息,追了过来,眼中有关切:“大夫真要回鲁国?”
伯修点头,笑容苦涩:“这里不需要我了,该回去了。世子……”他顿了顿,“替老夫向五公子带句话。”
“大夫请讲。”
“告诉他,”伯修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这世道,守心比守礼更难。望他……莫失本心。”
芈申怔住。他还想再问,伯修已摆摆手,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三日后,诸侯使臣陆续离洛。
芈申走的那天,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车驾出城时,他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王城。
三年,五弟在这里度过了怎样的三年?认识了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事?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五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幼弟,而他……早不再是那个能够高枕无忧的楚国世子。
前路艰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车驾向南,驶向楚国。
而与此同时,晋国的车驾向北驶向绛城。
姬煊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赵肃低声汇报:“公子,探子来报,伯修大夫已离洛邑,返回鲁国。”
“知道了。”姬煊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雪后的原野一片苍茫,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二色。像这世道,非黑即白,非友即敌,似乎没有中间路可走。
姬爻选择了他的路——以铁血手段重振周室,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而他,也选了自己的路——在晋国朝堂权斗中求存,伺机上位,掌控绝对的权力,有朝一日能握住想握的手。
两条路,都不会好走。
但既已选择,便只能走下去。
“赵肃,”姬煊忽然开口,“传信给雀台在鲁国的暗卫,暗中保护伯修大夫的安全。”
“公子?”赵肃惊讶。伯修刚被天子贬黜,此时与他扯上关系,恐惹麻烦。
“去吧。”姬煊闭上眼,“这世上,总该有些东西,是值得守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