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姬焜冷笑,“一副为情所困、伤心欲绝的模样。你说寡人这弟弟,到底是真痴情,还是装糊涂?”
姬焜将姬煊刚才所言,大略和李遂说了。李遂沉吟片刻:“臣以为,二公子今日所言,七分真,三分演。”
“哦?”
“谈起旧事时的眼泪是真的,对楚国公子的情意……怕也是真的。”李遂分析道,“但以二公子之聪慧,岂会不知楚国用心?他今日故意在君上面前显露这份痴情,或许正是要告诉君上——他有弱点,且这弱点掌握在君上手中。”
姬焜眯起眼:“你是说,他在向寡人示弱?”
“正是。”李遂点头,“重情之人,便有软肋。二公子今日这一哭,君上既知他弱点,便可放心用他,不必担心他……有不臣之心。”
这话说到了姬焜心里。是啊,一个沉溺私情、为敌国公子落泪的人,能有多大野心?就算有,这份情便是他的死穴。
“只是,”李遂话锋一转,“二公子在北境所为,确有将才。如今楚国已在练兵,野心昭然若揭,恐战事不远。若他真能为我们所用,于君上亦有裨益。”他是姬焜一手提拔,对晋国十分忠诚。范康虽是中军将,但不擅长治军,实务多由李遂处理,眼下军中缺良将,经过北境战事,他对姬煊的才能隐隐有几分欣赏,却也不敢在姬焜面前表现太过明显。
“寡人原本忌惮他收买军心,图谋不轨。可今日一见……或许真是寡人多虑了。他既重情,又立过誓,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不过,为防万一,多安排一些耳目盯着就是。”
“诺。”
姬焜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倒是楚国那边……既然他们对姬煊用美男计,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芈钰是楚侯爱子,听说文武双全,才华出众,若我们能利用姬煊对付芈钰,未来和楚国开战,亦有可乘之机……”
“君上英明。”李遂躬身,“只是此事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寡人知道。”姬焜摆摆手,“你先退下吧。”
姬煊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
他的府邸在绛城西侧,不大,三进院落,种了几株槐树、一丛青竹。这是他从洛邑回来后,姬焜赏赐的宅子,既不算亏待,也绝不算厚待——恰如他此刻在晋国的位置。
府中三年无人常住,只留几个老仆看守,处处透着萧瑟。赵肃早已命人收拾出书房,炭火盆烧得正旺。
“公子,”赵肃奉上热茶,“今日如何?”
姬煊接过茶盏:“兄长信了五六分。剩下的,要看后续。”
“已是不易。”赵肃低声道,“方才我叔父悄悄来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姬煊接过,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赵燊。
“赵大夫?”姬煊挑眉,“他倒是心急。”
大夫赵燊是赵肃族叔,晋国大族赵氏的家主。在洛邑时,姬煊曾命赵肃笼络过他,当时他还属于观望状态。此时递帖,意味深长。
“请他明晚过府。”姬煊将名帖放在案上,“还有,弥高那边可有消息?”
“已秘密联络了三位老臣。”赵肃声音压得更低,“大司空狐崎、太保中行突、宗人姬渠,都是先君在位时信任有加的老臣,君上即位后备受冷落,如今只是一些看似尊荣的虚职。他们对正卿范康专权不满已久,愿暗中支持公子。”
姬煊明白,这些父亲的老臣,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之一。虽然他们不再身居要职,但德高望重,人脉甚广,有人的子孙在军中任职,可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如今时机未到,不能轻动。
“让他们耐心些。”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该动时,我自会联络。”
“诺。”
翌日晚上,赵燊如约来访。他年近五十,留着长须,举止从容。
屏退左右后,他对姬煊深施一礼:“臣赵燊,拜见二公子。”
“大夫不必多礼。”姬煊虚扶,“请坐。”
二人对坐饮茶。三巡过后,赵燊放下茶盏,直视姬煊:“臣今日来,只想问二公子一句——可还记得先君托付?”
姬煊手中茶盏微微一滞:“大夫此言何意?”
“先君临终前,曾召臣密谈。”赵燊语气谦恭,“先君说,晋国霸业初成,然内忧外患未平。君上才干出众,但性情刚愎自用,需有人辅佐制衡。而二公子你……聪慧仁德,正是最佳人选。”
姬煊沉默。父侯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私下命心腹内侍弥高对他传的口谕,没想到父侯竟也对赵燊交代过。
他转念一想,赵燊被范氏压制多年,早年暗中把赵肃送到姬煊身边,虽然对外隐瞒了二人的亲戚关系,旁人或不知情,以父侯的老辣,怎会不知他的居心。如此看来,父侯临终前召见赵燊,也正是利用了赵燊的投机心理,令他必要时刻辅助自己。
“先君嘱托臣,”赵燊继续道,“若他日君上行事有偏,或二公子遭遇不公,臣等当尽力相助,保晋国江山稳固。先前……肃儿找我,是时机未到,臣不敢泄露先君遗命。如今二公子在北境驱逐戎狄,御军有术,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故而臣特来相投。”
赵燊这是解释为何当年姬煊命赵肃笼络他时,自己未有明确表示。姬煊早就想到,以赵燊之精明,即便有晋侯遗言,也要先看看他这个号称“风流纨绔”的二公子是否有能力,值得归附,毕竟这关系着赵氏全族的身家性命。从目前来看看,姬煊归国以后在北境的表现,应该是令赵燊认同,这才主动前来投诚。
“赵大夫,”姬煊放下茶盏,神色郑重,“煊感激父亲厚爱,也感激大夫今日坦诚相告。只是……煊已立誓不与兄长相争,此生只愿辅佐兄长,延先君之霸业,总诸侯之盟,以藩屏天子,绥靖四方。”
赵燊微微一笑:“公子以誓言明志,是安君上之心,也是安己之心。但若他日形势所迫,有人逼公子不得不违誓……那便是逼公子的人,先失了道义,怪不得公子。”
他这话意味深长,令姬煊刮目相看。这位表面中庸的大夫,眼光之毒、心思之深,超过他想象。
“大夫今日之言,煊铭记在心。”姬煊起身,郑重一揖,“他日若真有所需,还望大夫相助。”
赵燊连忙还礼:“臣既来,便是已将身家性命托付公子。公子放心,臣知道分寸。”
送走赵燊后,姬煊独自站在庭院中。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兄长信了他五六分,赵燊投诚,几位老臣的暗中支持——这三步棋,走得还算稳。
只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兄长的猜忌不会完全消除,楚国的“美男计”之说如一根刺,时刻提醒他那个人的身份与立场。
阿钰,若真是计,你演得可真像。
可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