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晋都绛城。
护城河畔的垂柳褪尽残叶,光秃的枝条在风中颤抖。宫墙之上,玄底金边的晋字旌旗猎猎作响,俯视着这座当世霸主的都城。
姬煊奉晋侯姬焜诏令,回绛城述职,车驾在黄昏时分驶入北门。
“公子,”赵肃低声道,“直接入宫还是先回府?”
“入宫。”姬煊放下车帘,“让兄长久等,便是失礼。”
晋宫深处,书房灯火通明。
姬焜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柏。他的眉宇间已褪去初登君位时的张扬,沉淀出更深沉的威仪。
“君上,二公子到了。”内侍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姬煊推门而入,一身玄色深衣纤尘不染,步履沉稳。他走到书房中央,躬身长揖:“臣弟煊,拜见君上。”
姬焜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北境风霜可还凛冽?”
“托君兄洪福,今秋狄患已平,边关暂安。”
“暂安?”姬焜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姬煊,“寡人怎么听说,你在雁门大张旗鼓整顿军务,提拔亲信,连樊奭那样的老将都被你收服得服服帖帖?二弟,你这‘暂安’的功夫,倒是做得十足。”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要害。姬煊神色不变,只是将腰弯得更低:“臣弟不敢。整顿军务是为御敌,提拔将领是为犒军。樊奭将军忠勇,臣弟敬之重之,何谈‘收服’二字?君上明察。”
“明察?”姬焜踱步上前,在姬煊面前停住,“寡人自然要明察。北境一战,你亲率轻骑绕后,险中求胜,确是用兵如神。战后将士归心,朝野称颂——二弟,你这‘不敢’二字,说得可太谦虚了。”
姬煊抬头,直视兄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真诚的光:“臣弟所作所为,皆是为国尽力,为兄分忧。若因此惹君兄猜疑,臣弟……甘愿领罪。”
他褪去上衣,袒露出上身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痕,“臣弟不敢辜负君兄之恩,自到北境后,亲身上阵,与白狄、赤狄二部作战,大大小小合计一十九次,这些都是证明。狼胥山之战……臣弟遇敌军埋伏,中箭受伤,若非偶遇秦军救援,臣弟已然性命不保,亦无今日,能再与君兄相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父侯曾让臣弟立誓——此生绝不与兄长相争,绝不负晋国。那誓言,臣弟字字句句刻在心里,从不敢忘。”
姬焜皱起眉头。父侯姬固病重时,逼迫自己和姬煊双双立誓,此生不得手足相残的场景,他当然记得。
他也记得,当姬煊在洛邑中毒的消息传来,父侯勃然大怒,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辩解,认定自己就是幕后黑手,逼迫自己在宗庙二度立下重誓。
尽管父侯将晋国交给了他,可对于姬煊这个次子,还是偏爱如斯,想方设法要保全他的性命。
这些都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姬焜当初听了心腹李遂之计,命姬煊去北境戍边,亦有假手狄人将其除去的想法。虽然姬煊命大,却也是几番死里逃生,更差点因为范康拒绝出兵营救而遇难。
但此时此刻,看到姬煊身上的伤疤,听着他提及誓言,姬焜心里某个冰封的地方,不知不觉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你还记得誓言?”姬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岂敢忘。”姬煊眼中泛起水光,“臣弟还记得,幼年兄长经常带臣弟偷偷溜出宫去玩。七岁时我们随父侯围猎,臣弟贪玩,追赶白狐迷了路。是兄长找到我,将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背我走了十里雪路。那时兄长说,‘二弟不怕,有哥哥在’。这句话,臣弟记到现在,永生难忘。”
姬焜心里微微一动。那段记忆如潮水涌来——雪夜深山,姬煊冻得嘴唇发紫,蜷在树下发抖。他找到时又气又急,脱下大氅裹住弟弟,一路背回去。七岁的小人儿在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说了一路“哥哥最好”。
一晃,十六年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舅父范康不断在自己耳边提醒,这个弟弟有朝一日要和自己争夺储君之位;是自作聪明的陈侯,寄来那封劝父侯立姬煊为世子的来信,被自己得知;还是,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在文韬武略各方面均显现出了过人的才华,衬托得自己这个兄长样样不如,像个傻瓜……
“你还记得这些……”姬焜心中五味杂陈,情绪复杂。
“臣弟什么都记得。”姬煊声音哽咽,“记得我们上巳夜偷偷溜出宫玩,君兄曾替我挨父亲的责罚,在宗庙跪了一夜;记得君兄说将来要一起让晋国更强大。臣弟此生,只愿辅佐君兄,延续父亲开创的宏图霸业。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他说得动情,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姬焜盯着他,心中的猜忌与旧情交织翻涌。这个弟弟,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起来吧。”他终于还是走到姬煊面前,替他把上衣拢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忠心,寡人看到了。你始终是我弟弟,记住你的誓言便好。”
姬煊起身,拭去泪痕。
就在他以为这场试探即将结束时,姬焜忽然又问:
“你在洛邑时,与楚国五公子芈钰……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煊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追忆的温柔:“公子钰才识过人,与臣弟意气相投。在洛邑那三年,若非有他……”
“意气相投?”姬焜嗤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二弟,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晋楚世仇,楚侯芈和的独眼是父侯亲手所伤!楚国派最受宠的小公子来洛邑,专挑你这晋国二公子接近,这不是美男计是什么?可笑你竟当真了!”
“美男计?”姬煊怔住,随即摇头,笑容苦涩却坚定,“不,阿钰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是真心的。”这话他确实是发自肺腑。
他说着,眼中又泛起泪光,是为那个人,“君兄或许不信,但那些日子,是臣弟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就算……就算真是计,臣弟也认了。”
“你——”姬焜被他这副深情模样气得发笑,“堂堂晋国公子,竟沉溺于敌国公子的美色,说出这等没出息的话!滚出去!”
“诺。”姬煊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书房内,姬焜独坐思索片刻,唤来心腹、晋国中军佐李遂。
李遂年约四旬,面容清矍,嘴边与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长髯。他跟随姬焜多年,曾担任司马,如今被提拔为中军佐,即亚卿,权力仅次于正卿兼中军将范康。他对姬焜忠心不二,适才姬焜召见姬煊,他在偏殿一直候着。
“君上,”李遂低声道,“二公子方才……”
“你都听见了?”姬焜揉着眉心。
“隔墙有耳,臣不敢。”李遂垂首,“只是观二公子离去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