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嬴阑大着舌头,却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男子气概,“我敬你!今日这一仗,打得痛快!”
姬煊与他碰碗,斟酌词句:“秦小公子今日也很英勇。只是刀剑无眼,下次小心些。”
“怕什么!”嬴阑一拍胸脯,动作豪迈,却因酒意踉跄了一下,慌忙站稳,“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上阵杀敌!”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那姿态里竟透出几分少女的扭捏,“二公子……我、我兄长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果然。姬煊心中苦笑,面上不动声色:“冉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哎呀不是!”嬴阑急急打断,脸更红了,这次不是酒意,是真正的羞窘。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兄长说的事……是我、我自己……”她咬了咬唇,那动作让姬煊忽然一怔——太像女子了。
嬴阑似乎也意识到失态,咳了一声,恢复豪爽语气,眼神却飘向远处的韩硕:“我是说……二公子觉得韩将军这人如何?”
姬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韩硕正与同袍拼酒,笑声洪亮,意气风发。
“韩硕勇猛忠义,是个难得的将才。秦小公子为何问这个?”
嬴阑的脸红到了耳根,却强作镇定:“就、就是觉得……韩将军这样的人物,该配个好姻缘。”她说完,似乎觉得太露骨,又急忙补充,“我是说,我认识一个好姑娘……”
姬煊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不是嬴冉还未死心,是嬴阑,或许应该叫阑嬴,自己……看上了韩硕。
这发现让姬煊松了口气,却又生出新的感慨。他看着眼前这“少年”——不,这少女,明明害羞得不行,却还要强装豪爽,那模样倒是很可爱。
“韩硕确实该配个好姻缘。”姬煊温和道,“只是他出身寒微,如今只是旅帅,恐怕……”
“什么出身不出身!”嬴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太急,又压低声音,“我、我是说……英雄不论出身。只要他立功封卿,谁还敢说闲话?”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希冀。那眼神太真挚,让姬煊无法拒绝。
“秦小公子说得是。”姬煊点头,“待韩硕封卿那日,我亲自为他提亲——只要那时,那位好姑娘还未许人。”
嬴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重重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动作依旧豪迈,可放下碗时那抿唇一笑,分明是女儿家的羞涩。
“一言为定!”
七日后,秦军拔营西归。
临别前夜,姬煊将韩硕唤到帐中。不知为何,这条硬汉今日沉默了许多,不似往日豪迈。
“韩硕,”姬煊开门见山,“嬴阑、秦小公子……你觉得如何?”
韩硕浑身一震,抬头看姬煊,眼中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亮光。
姬煊见状,业已心知肚明,韩硕应该是已经猜到嬴阑的女子身份了。
韩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声道:“秦小公子英勇过人,是个好汉。”
“只是好汉?”姬煊看着他。
韩硕沉默良久,拳头紧了又松,终于低声道:“公子……末将不敢妄想。她是秦国金枝玉叶。末将不过晋国一介武夫,出身寒微,如何配得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自卑和深藏的痛楚。姬煊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韩硕,”姬煊起身,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英雄不问出处。你今日是旅帅,他日累积战功,封卿也未必不可能。我看秦小公子对你很是欣赏——你若也有意,便该奋力拼搏,挣一个配得上她的前程。”
其时在天子与诸侯之下,列国官爵体系为卿、大夫、士三个层级,阑嬴为秦国女公子,身份尊贵,韩硕目前为旅帅,属中级将领,若要秦侯同意下嫁,至少也要封卿才有把握。
韩硕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公子……末将、末将确实……”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那日庆功宴,嬴阑跑来与他拼酒,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说“韩硕,你真英雄”,眼神亮得让他心慌意乱。后来,那“少年”总找机会来看他练兵,送他伤药,与他论武——每次靠近,韩硕都能闻到极淡的香气,不像男子该有的。
开始,他不敢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但他不是傻子,有些事,渐渐明白了。可越明白,越不敢想。
“末将……配不上。”韩硕只是重复这句话,声音沙哑。
“配不配得上,要看你的表现。”姬煊看着他,“你若真有心,便去挣军功,有朝一日,我亲自为你向秦国提亲。”
韩硕怔怔看着姬煊,眼中渐渐燃起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化为坚定的光。他单膝跪地,抱拳:“末将……誓死效忠公子!必不负公子厚望!”
“起来。”姬煊扶起他,“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诺!”
十日后,北境捷报传回绛城。
晋侯姬焜在朝堂上听完战报,面色阴沉。范康察言观色,出列道:“君上,二公子此战虽胜,但贪功冒进,亲率轻骑绕后,险些中伏。若非秦军相救,恐酿大祸。此风不可长。”
姬焜点头:“正卿所言极是。传寡人令:樊奭晋为军尉,赐宅邸一座;韩硕擢升为军司马,赐金百镒;其余将士按功行赏。至于公子煊……念其初犯,不予责罚,望其今后谨言慎行,莫再逞匹夫之勇。”
晋国实行军政一体,军尉和军司马都是大夫品级,军尉更是仅次于卿,晋侯姬焜给予两位有功将领如此厚赏,同时薄待二公子姬煊,既是为了收买人心,更是要让将士们知道:谁才是晋军之主,其中的挑拨离间之意,过于明显。
诏令传到雁门时,全军哗然。
樊奭气得脸色铁青,韩硕跪地不起:“公子!末将之功,皆公子所赐!这赏赐,末将受之有愧!”
姬煊扶起他,神色平静:“君上赏罚分明,你立了功,自然该赏。至于我……确有过失,君上训诫,理所应当。”
“公子!”众将皆愤愤不平。
姬煊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待帐中只剩赵肃一人,他才缓缓坐下,望向帐外苍茫的北境旷野。
白狄元气大伤,义渠退避,北境危机暂解。这本该是整军巩固边防的大好时机。可绛城那位,怕是不愿看他太安宁。
“公子,”赵肃低声道,“君上此举,军中将士都看在眼里。人心更向着公子了。”
姬煊淡淡一笑:“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名封赏。”
他要的,是军心,是实力,是这支在北境血火中淬炼出、誓死效忠他的铁军。有了这些,将来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有底气。
而更深处的念想,则是那个在南方的人,那个让他夜夜望月、醉后呢喃的名字。
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
“阿钰,北境暂安,我总算能喘口气了。”
姬煊走到帐边,望着南方。秋风吹起他的衣袂,寒意侵骨,可他心中有一团火烧得滚烫。
那团火,叫思念,叫不甘,叫一定要相见的执念。
他早已不再是洛邑那个假装纨绔的质子了。他是姬煊,是晋国北境将士愿效死命的二公子,是终有一日要打破这乱世桎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