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北境,霜降。
山脚下的草场已褪尽最后一丝绿意,成片的枯黄草叶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山覆着初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冷光。这是北狄南下的最后时机——草原即将封冻,若不抢够过冬的粮草,整个部落都可能熬不过严冬。
为了彻底摧毁白狄部的忽衍势力,姬煊向晋侯请命从周边各县募兵五千。晋侯姬焜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外患事大,最终批了三千,如今雁门塞守军已有八千之众。晋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姬煊、蒙梁、樊奭三人围在沙盘前,神色凝重。
沙盘上,代表北狄白狄部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狼胥山以北,而代表义渠的褐色小旗则从西侧压来,形成钳形之势。
“探子来报,忽衍集结白狄部骑兵五千,义渠出兵三千,合计八千。”蒙梁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他们约好了,三日后同时进攻——白狄部攻雁门,义渠攻我秦军北大营。若我军分兵救援,他们便合兵一处,逐个击破。”
樊奭盯着沙盘,脸上刀疤在炭火映照下显得狰狞:“看来,忽衍在鬼哭谷算计公子失败之后,还不甘心,又要再施诡计了。”
姬煊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他们要合兵,我们就让他们合。”
蒙梁和樊奭同时看向他。
“蒙将军,”姬煊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谷,“这里,黑风峪,是白狄部南下必经之路。峪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你可率三千秦军在此埋伏。”
他又指向另一处:“而这里,野马坡,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樊将军率晋军主力在此列阵,做出决战的姿态。忽衍见我军主力在此,必会率军来攻。”
“然后呢?”蒙梁问。
“然后我率轻骑一千,绕到白狄部后方。待忽衍与樊将军接战,我突袭其大营,烧其粮草。忽衍闻讯必回援,届时蒙将军从黑风峪杀出,截断其退路。前后夹击,可一战而溃。”
蒙梁抚掌:“妙计!只是……公子亲率轻骑绕后,太过冒险。”
“正因冒险,忽衍才想不到。”姬煊看向樊奭,“将军以为如何?”
樊奭思来想去,觉得姬煊此计虽是险中求胜,但出其不意,相当高明,于是重重点头:“就依公子之计。只是公子需带足人手,韩硕那小子勇猛,让他跟着。”
“正有此意。”
三日后,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野马坡上,晋军列阵如林。樊奭端坐马上,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渐渐泛起鱼肚白。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八千将士屏息凝神,只等敌至。
辰时初,远方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黑压压的狄骑出现在视野中,为首者正是忽衍——这个白狄部大将身材魁梧,披着崭新的狼皮大氅,手中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晋人!”忽衍勒马,声音洪亮如钟,“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樊奭不答,只是缓缓举起手中令旗。战鼓擂响,晋军阵型变换,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
“杀——!”忽衍长矛前指,五千狄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几乎同时,西侧也传来喊杀声——义渠军开始进攻秦军北大营。按照计划,蒙梁此刻应已率军悄然离开,前往黑风峪设伏。
野马坡上,战况惨烈。狄骑冲锋如狂风暴雨,晋军阵地如磐石般死死抵住。箭矢如蝗,刀光如雪,鲜血很快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而在战场北方三十里外,姬煊正率一千轻骑在山谷中疾行。马蹄包着麻布,一千人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群山之间。
“公子,前方就是白狄后方大营。”斥候来报,“守军不多,约五百人,正在生火造饭。”
姬煊勒马,举起右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他望向韩硕:“韩硕,你带三百人从正面佯攻。我带七百人绕到营后,待他们被吸引,便一举突入,烧粮草,夺马匹。”
韩硕咧嘴笑,眼中闪着嗜血的光:“末将领命!”
韩硕率三百骑如猛虎下山,直冲营门。守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而就在战况胶着之时,营后忽然火起——姬煊已率军突入,点燃了粮草帐篷。
浓烟滚滚,战马惊嘶。狄人守军腹背受敌,很快溃散。
“撤!”姬煊下令,“按原路返回,与樊将军会合!”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大营时,一队狄骑从侧翼杀来——正是忽衍留下的预备队。为首狄将凶悍异常,直扑姬煊。
“公子小心!”韩硕策马冲来,铁戟横扫,将那狄将连人带马劈倒在地。
但更多的狄骑围了上来。姬煊拔剑迎战,剑光如雪,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混战中,忽听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姬煊抬头望去,只见北方烟尘大起——是忽衍回援了!
“撤!快撤!”姬煊厉喝。
一千轻骑调转马头,向南方疾驰。身后,忽衍率两千余骑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危急时刻,前方山谷中忽然杀出一支黑甲骑兵!
秦字大旗迎风招展,为首者正是蒙梁。
“公子先走!此处交给我!”蒙梁长矛一抖,率军迎上忽衍。
两军在山谷中轰然相撞。秦军以逸待劳,狄骑长途奔袭,战况瞬间逆转。忽衍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已来不及——樊奭率晋军主力从后方掩杀而来,前后夹击。
野马坡到黑风峪的三十里路上,成了狄人的修罗场。
战斗持续到午后。当最后一支狄骑被剿灭时,忽衍从马上跌下,被逼到一处绝壁下。这个白狄部大将浑身浴血,狼皮大氅破烂不堪,手中长矛也已折断,却仍死死站着,眼中凶光不减。
韩硕策马上前,铁戟指向他:“忽衍,可还认得我?”
忽衍盯着他,狂笑道:“认得!野狐岭那一箭,鬼哭谷那一战,今日这一戟——你叫韩硕,我记你一辈子!”
“那便记住吧。”韩硕声音冰冷,“下辈子,别来犯晋。”
话音未落,他策马前冲。铁戟如龙,直刺忽衍胸口。忽衍举断矛格挡,却只听“咔嚓”一声,铁戟穿透断矛,贯胸而过。
鲜血喷涌。忽衍低头看着胸前的戟刃,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姬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轰然倒地。
这位白狄部的头号勇士,被晋将韩硕击毙,其坐骑乌云踏雪马也被晋军俘获。
夜幕降临时,战事已毕。
晋秦联军大获全胜——歼敌五千,俘获战马两千余匹,粮草辎重无数。义渠残军闻讯仓皇撤退,白狄元气大伤,三年内已无实力卷土重来,北境暂得安宁。
军营中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将士们围着火堆,大碗喝酒,高声谈笑。韩硕被众人围在中央,这个斩杀了忽衍的旅帅,如今是军中英雄,姬煊将乌云踏雪马赏给了他。
姬煊独自站在高坡上,望着营中热闹景象。蒙梁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公子今日用兵如神,蒙某佩服。”
“蒙将军过奖。”姬煊接过酒碗,“若无将军及时赶到,我那一千轻骑怕是要折在黑风峪。”
“公子言重。”蒙梁苦笑道,“倒是公子阑,今日非要跟着来,在阵中横冲直撞,险些受伤。害得我胆战心惊,怕回去没法跟君上和世子交代。”
提到嬴阑,姬煊忽然想起一事。这几日练兵,他总觉得那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今日庆功宴上更是频频敬酒。
难道嬴冉还未死心,让弟弟来试探?
正想着,嬴阑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过来。这少年今日喝得不少,面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只是那亮光里,似乎藏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