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渚宫西偏殿的院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那株老梅的枯枝在风中簌簌颤抖,叶片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芈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织成一道道珠帘。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青铜短剑冰凉的触感,那是昨夜握着它入睡时留下的。三日来,除了每日抄写《楚诰》,他大多数时间都这样站着。
“公子。”
门外传来小内侍阿桐怯生生的声音,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芈钰转过身:“何事?”
阿桐跪在门外,不敢抬头,声音细如蚊蚋:“小人……小人刚才从医官署路过,听见两个医童在说闲话。他们说……说荆离将军的伤……”
“如何?”芈钰焦急地问。
“他们说,荆离将军背上的肉都打烂了,骨头露出来三处,高烧三日不退。今早医官换了药,血水浸透了三层麻布……”阿桐的声音开始发抖,“医官私下说,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夜了。”
芈钰闭上眼。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充斥了整个天地,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仿佛看见荆离趴在榻上,后背血肉模糊,医官用铜钳夹出碎骨,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荆离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像当年在云梦泽围猎时,他为十二岁的芈钰挡下野猪冲撞,肋骨断了三根,也是这般沉默。
“知道了。”芈钰听见自己说,“你下去吧。”
阿桐慌忙退下。
门重新关上。芈钰呆立片刻,然后推开殿门,走进了雨中。
秋雨冰凉,瞬间打湿了他的深衣。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缓缓走到院落中央,面朝医官署的方向,双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寒气透过衣料直刺骨髓。雨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滑落,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但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皇天后土,楚地诸神,”芈钰双手合十,仰面任雨水打在脸上,“芈钰在此立誓:若荆离能渡过此劫,我愿减寿十年,愿受万般苦厄,愿此生再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再不见谁?姬煊吗?
那个名字在喉间翻滚,像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能承认——就是因为这个人,荆离才会受此酷刑。
雨水灌进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俯下身,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一抹刺目的红。
但他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湿冷的石板上,低声继续祷告:“求诸神……庇佑荆离。所有罪孽,芈钰一人承担。所有责罚,芈钰甘愿领受。只求……只求荆离活着。”
雨越下越大。有巡夜的侍卫经过,看见雨中跪着的身影,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那是被君上禁足的公子,谁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芈钰跪了不知多久。起初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雨滴砸在身上的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黑暗如潮水般袭来,他身体一软,倒在积水中。
彻底失去意识前,芈钰轻轻喊出一个名字:“阿煦……”
次日,世子芈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手中的竹简已经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昨晚五弟芈钰在雨中跪晕的消息传来时,他正陪着女儿慧芈玩投壶。两岁的女儿小手握着短矢,歪歪扭扭地投向铜壶,没中,却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世子。”
夫人乐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芈申回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走进来。乐姒是杞国国君之女,杞国虽小却是夏朝王室后裔。她嫁来楚国五年,秀美娴雅,眉目间总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意。
“夫人,”芈申接过汤盏,“阿慧睡下了?”
“刚睡下,睡前还问‘爹爹呢’。”乐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还在担心五弟?”
“我去看过他,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醒来,什么话也没说。”
乐姒轻轻握住他的手:“母亲怎么说?”
“母亲?”芈申苦笑,“我今日去求她向父侯说情,提前赦免五弟。你知道她怎么回我?”
他闭上眼,母亲齐姜夫人的话在耳边响起:
“妇人之仁!阿申,你可知你弟弟在洛邑做了什么?周室司徒姬闵、宗正姬虔,那些连周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清贵老臣,竟都对他赞不绝口。王孙爻都有意延揽他入周室为官。这些事,你的好弟弟在信中可曾提过半句?”
芈申愣住了:“母亲怎知……”
“你舅舅齐侯特意写信提醒我。”齐姜夫人冷冷道,“他在信中说,楚国五公子在洛邑风头太盛,太学论辩、春蒐围猎,均拔得头筹,又在秋狝王孙爻遇刺时挺身护驾,被天子厚赏。去年你替父侯去洛邑朝拜天子,周王廷满朝都在议论,说世子敦厚有余,锐气不足,不及公子钰风采出众。阿申,你舅舅是怕你吃亏,怕我这个做母亲的,被别人的儿子蒙蔽了双眼。”
“五弟他……他不会……”芈申想说五弟不会与自己争储,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那个从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的弟弟,那个在洛邑三年就能让周室重臣青眼相加的弟弟,真的甘愿一辈子做个辅佐兄长的公子吗?
“他与晋国公子煊的事,你也知道了。”齐姜夫人怒不可遏,“他竟敢做出这么大的丑事,枉我养育他那么多年,为了一个男人,连父母、家国、礼法都不顾了。”她越说越生气,“阿申,他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我怀里哭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算计。你对他,要多留心,莫要轻信。”
多留心,莫要轻信。
字字如针,扎在芈申的心上。他想起芈钰丧母后被齐姜夫人抚养,瘦瘦的小人儿,总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大哥”。他教芈钰读诗,芈钰过目不忘;他带芈钰去云梦泽骑射,芈钰第一次拉弓就中了靶心。那时候他多骄傲啊,逢人就说“我五弟是个神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芈钰代替他这个世子,被送去洛邑为质开始吗?
“世子,”乐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羹汤要凉了。”
芈申低头看着手中汤盏,热气已经散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举起汤匙的力气都没有。
“夫人,”他轻声问,“你说,父侯为什么对五弟这么狠?荆离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一百杖……那是往死里打啊。”
乐姒沉默片刻,声音更低:“父侯那只眼睛,是晋侯姬固射瞎的。”
“我知道。”芈申放下汤盏,“可那是姬固,不是姬煊。五弟和姬煊……纵然荒唐不堪,何必牵连荆离?”
“因为荆离是五弟的刀。”乐姒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晰,“刀不能护主周全,便是失职。父亲要打的不是荆离,是五弟的心。他要五弟记住,为君者不可有软肋。有情,便是最大的软肋。”
芈申惊讶地抬头看向妻子。乐姒垂着眼,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可说出的话却无比冷静。
“夫人,你……”他忽然觉得,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也许比他更懂这座宫廷的规则。
乐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无奈:“妾身只是乱猜的。世子莫往心里去。”她端起汤盏,“妾身去热一热,世子趁热喝。”
她转身离开,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芈申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忽然变得陌生而寒冷。
渚宫西偏殿。
芈钰的高烧终于退了,人醒了过来,但浑身虚软得像被抽空了骨头。殿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床榻周围。
“五弟。”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芈钰抬眼,看见二哥芈昌提着一个药箱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浅青色披风,发髻一丝不乱,满脸关切。
“二哥。”芈钰想撑起身,被芈昌轻轻按住。
“别动,你病还没好。”芈昌在榻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陶罐,“这是我从宫外请来的医官特制的药膏,对内伤发热有奇效。来,先敷上。”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芈钰的衣襟,将药膏敷在他的胸口,眼神有意无意在芈钰脖子挂着的玉佩上停了一瞬。
药膏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渗入皮肤,缓解了体内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