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北境,雁门塞。
朔风卷着砂砾拍打在营寨的木栅上,发出嘶哑的呜咽。时值深秋,塞外的草场褪去青绿,露出枯黄的底色,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宛如大地隆起的脊骨。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姬煊披着玄色大氅,俯身查看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地图以朱砂标出北狄各部的大致方位,墨笔勾勒出晋军防线,一道蜿蜒的红线自雁门向西北延伸——那是三日前北狄骑兵突袭时留下的血路。
“公子,问出来了。”赵肃走进大帐,前来禀报,“两个细作,一老一少。”赵肃声音压低,“老的嘴硬,吃了三套刑具才开口。少的那个……没熬过水刑。”
姬煊表情冷峻:“说重点。”
“北狄的白狄和赤狄两大部落已暗中联合,集结骑兵八千,弓手两千,准备十日后南下劫掠晋国边境。”赵肃手指点在地图一处山谷,位于雁门北侧,“主攻方向在此——野狐岭。”
“野狐岭。”姬煊凝视那个位置,眉头渐渐皱起,“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他们若真从此处突破,可直插晋国腹地……情报可靠?”
“老细作交代时,提到了白狄部首领先锋的名字——忽衍。此人我听说过,是北狄有名的猛将,擅用长矛,座下有一匹乌云踏雪马。”赵肃顿了顿,“他还说,此次南下并非单纯劫掠,而是要取晋公子煊首级,祭白狄王亡灵。”
姬煊冷笑:“原来是为父侯当年的债,找我讨还。”
十五年前,晋侯姬固率军北征,大破北狄白狄部,阵斩白狄王及其三个儿子。这笔血仇,狄人记恨到现在。
“公子,此事是否要禀报君上?”赵肃问。
“禀报?”姬煊摇头,“我那位好兄长巴不得我死在北境。若他知道北狄是冲我来的,只怕会以‘不宜正面冲突’为由,下令我退守雁门,届时边境百姓遭殃,罪责却要我来担。”他手指敲击案沿,“不能退,只能打。”
“但我们手中只有五千兵马。”赵肃提醒,“其中一千是雁门本地戍卒,战斗力平平。剩下有一千是公子从绛城带来的,另有三千是……”他欲言又止。
姬煊来北境前,晋侯姬焜象征性地从国都绛城调拨了一千人马给了这个二弟,都是不堪用的老弱病卒。这几个月内,姬煊将先晋侯姬固留下、加入雀台的数十名暗卫改换身份,分批秘密编入军中,虽然个个是精锐,但人数毕竟有限。
“那三千人都是樊奭的旧部,对我这个空降的公子不服气。”姬煊接话,似乎并不把当下的困境放在心上,“赵肃,你去请樊将军过来议事。”
“现在?”赵肃看了看帐外天色,“樊将军方才巡营归来,怕是正在用饭。”
“正是要用饭的时候。”姬煊意味深长道,“带上那坛我从绛城带来的‘稷烧’。”
晋军副将樊奭的军帐离中军大帐不过百步,却仿佛两个世界。帐内没有炭火,只点了一盏油灯,案上摆着半张麦饼、一碗菜羹,以及一碟咸豆。樊奭正埋头吃饭,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他年过五旬,国字脸,浓眉阔口,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那是当年随先晋侯姬固伐楚,在萍野之战中留下的。因为破了相,加上性情刚直不阿,为现任晋侯姬焜所不喜,所以被打发在此镇守北境。此刻他穿着半旧皮甲,头发随意束起,吃饭时狼吞虎咽,毫无将领的仪态。
“樊将军。”赵肃拱手,将酒坛放在案上,“公子请将军过去议事。”
“议事?”樊奭嗤笑,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诮,“二公子不是最擅长在洛邑跟那些王孙公子吟诗作赋么?北境军务粗陋,恐怕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赵肃面色不变:“北狄异动,事关边境安危,公子想听听将军的意见。”
“北狄哪天没有异动?”樊奭抓起麦饼咬了一大口,“天气转寒,草原缺粮,那些人不来抢才怪。按老规矩,加强巡逻,坚壁清野,他们抢不到东西,自然就退了。”
“但这次不同。”赵肃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集结万余兵马,目标明确——要取公子首级,祭白狄王。”
樊奭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锐利起来:“消息可靠?”
“是。”赵肃只说这一句。
樊奭沉默片刻,抓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好酒。可惜了,二公子不该带来北境,该留着回绛城宴请范正卿才是。”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甚浓。范康正是如今晋国一人之下的正卿,也是晋侯姬焜的亲舅父,一直将姬煊视为眼中钉,处处针对。
赵肃知道,樊奭对姬煊的成见,一半源于姬焜刻意空降弟弟来“节制”他这位老将,另一半则源于范康的挑拨——他可没少在朝中散播“二公子在洛邑沉溺声色玩乐、不堪大用”的言论。
“将军,”赵肃正色道,“公子从未与范康亲近。相反,范康多次在君上面前进谗,诋毁公子。”
樊奭盯着他,刀疤在油灯光下显得狰狞:“那又如何?二公子若真有本事,就打一场漂亮仗给我看。光靠嘴皮子和收买人心,在北境行不通。”
“所以公子请将军议事。”赵肃侧身让开道路,“这一仗怎么打,将军说了算。”
樊奭眯起眼,半晌,抓起酒坛起身:“带路。”
中军大帐内,炭火添了新炭,烧得噼啪作响。姬煊已命人撤去地图,换上一张更精细的沙盘——以黏土堆出山川地形,木签标注双方兵力,甚至用细沙模拟出野狐岭一带的沟壑。
樊奭进帐时,第一眼就落在沙盘上。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种沙盘推演之法,在中原诸侯军中并不多见,只有极少数精通兵法的将领才会使用。
“樊将军。”姬煊从沙盘后抬起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野狐岭地形,将军比我熟悉。”
樊奭也不客气,大步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半晌,他抓起代表北狄骑兵的木签,插在野狐岭北侧山口:“忽衍若从此处入,首攻必是鹰嘴崖。此地狭窄,仅容三马并行,我军若在此设伏,可依仗地利,以弓箭阻其先锋。”
“但北狄不会只走一路。”姬煊拿起另一支木签,点在东北方向的缓坡,“这里,当地人叫风陵坡,地势平缓,适合骑兵展开。若我是忽衍,会以主力佯攻鹰嘴崖,吸引我军注意,真正的精锐则从风陵坡绕后,直扑我军大营。”
樊奭皱眉:“风陵坡距大营二十里,中间有片胡杨林,不利于骑兵奔袭。”
“若他们提前清理了胡杨林呢?”姬煊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木签,插在胡杨林位置,“有线报,胡杨林边缘发现新砍伐的树桩,切口整齐,是斧锯所为,非自然倒伏。”
樊奭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赵肃:“此事为何不早报?!”
赵肃垂首:“线报今晨才到,尚未整理呈报。”
“是我的疏忽。”姬煊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制定应对之策。将军以为,该如何布防?”
樊奭盯着沙盘,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移动,口中喃喃计算着兵力、距离、时间。良久,他直起身,看向姬煊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审视:“二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姬煊拿起一支红色小旗,插在鹰嘴崖后方,“鹰嘴崖要守,但不能全守。我意,留五百弓手在此,多备滚石擂木,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实则……”他又拿起一支蓝旗,插在风陵坡南侧的土丘后,“主力埋伏于此。待北狄主力绕过鹰嘴崖、进入风陵坡时,截断其退路,与鹰嘴崖守军前后夹击。”
樊奭沉吟:“但如此一来,大营空虚。若北狄分兵偷袭……”
“所以还需要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姬煊目光转向帐外,“我听说,军中有一卒长,名韩硕,善骑射,使长戟,曾率五十轻骑突袭狄人部落,斩首三十而还?”
樊奭挑眉:“确有其人。但韩硕不过一莽夫,不懂兵法,只知冲锋陷阵。”
“此战要的就是冲锋陷阵。”姬煊眼中闪光,“我要韩硕率三百轻骑,藏于胡杨林西侧。待北狄主力与我在风陵坡交战,他则直扑敌军后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
樊奭沉默了。他重新俯视沙盘,在脑中推演整个战局。鹰嘴崖佯守,风陵坡设伏,奇兵抄后——这个计划大胆,甚至冒险,但若执行得当,确实有可能以少胜多。
“二公子,”樊奭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当真从未带过兵?”
姬煊笑了笑:“我十五岁便去了洛邑为质,如何有机会带兵?不过在洛邑时,常与王孙爻等人推演沙盘,纸上谈兵罢了。真正临阵,还需将军坐镇指挥。”
这话给足了樊奭面子。他脸色缓和了些,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既如此,末将就陪公子赌这一把。不过……”他盯着姬煊,“若战事不利,公子须即刻退往雁门塞内,不得逞强。”
“自然。”姬煊拱手,“一切听将军安排。”
十日后,野狐岭。
秋日高悬,将枯草染成一片金红。鹰嘴崖上,晋军弓手伏在崖壁后,箭已上弦,滚石擂木堆积在侧。崖下狭窄的山道上,尘土飞扬,北狄狄部先锋骑兵如一条黑蛇,缓缓游入山谷。
为首者正是忽衍。他身高九尺,披狼皮大氅,手持丈二长矛,座下那匹乌云踏雪马神骏异常,四蹄踏地时竟几乎无声。此刻他抬头望向鹰嘴崖,见崖上旌旗招展,守军密布,不由咧嘴一笑。
“晋人果然在此设防。”他对副将道,“传令,前锋佯攻三次,吸引守军注意。主力按计划,绕道风陵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