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就莫要怪我日后公事公办,不留情面了。”尽管已猜到姬煊的答案,姬爻心中还是充满了怒气和怨气。
自从五年前姬煊来到洛邑,便一直与姬爻关系要好,时常流连王孙府中,一起饮酒作乐。很多公卿宴会的场合里,姬爻也喜欢带着他一起出现。姬煊知情识趣,办事周到,深藏不露,是姬贺那种蠢材所无法比拟的,又曾在秋狝和诸位公子一起救过他的性命,他们本是所谓的朋友。
可祖父说得对,身为天子,哪里需要什么朋友?
只能说,姬煊是诸位公子中,姬爻最想要招揽的人,他可以为刀,也可以为盾。
然而,他居然和世仇楚国公子芈钰暗通款曲,表面上还装作对立双方,欺瞒了所有人。一想到这点,姬爻就尤为生气。这两个人,都太有主见,也太不听话。
既然姬煊和芈钰一样,都不愿归顺于他,为他所用,那就让他们一起毁灭吧。姬爻恶狠狠地想,反正也无需自己这个王孙殿下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出手。
“你和那位秀美多情的公子钰,似乎不仅仅是朋友之交这么简单吧?” 姬爻充满恶意地看着姬煊,眼神中透着一丝淫亵,“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最清楚不过,恐怕你父侯此刻也已经知道了。”他哈哈大笑:“堂堂晋侯之子,竟然与敌国公子相好,果然是公子煊,不负风流浪荡之名啊。”
姬煊气极,却也彻底看清了眼前人的虚伪与算计。过往所谓“交情”,不过是利益交换。
“殿下,”他不再客气,“从今往后,你我只是周王孙与晋公子的关系,不再是朋友。今日之赐,煊……铭记于心。”
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姬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笑容敛去,眼神复杂:有惋惜、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撕破脸又如何?姬煊自身难保,又有何惧?
与姬爻摊牌后,姬煊便写了一封信,写明了邓茂背叛一事的幕后真相,命赵肃通过丹姬传给芈钰,然而芈钰并无回应,这令他心中刺痛难当。
姬煊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晋国使臣的车驾抵达洛邑,径直入了万方馆中的晋馆。
来的是晋侯姬固身边的心腹内侍弥高,和两名面无表情的晋侯亲卫。
弥高年约五十,面白无须,额头眼角虽有不少岁月的痕迹,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他服侍姬固二十多年,深受信任,平时很少离开他的身边。如今晋侯派他亲自前来,足见此事万分重要。
弥高宣读了晋侯的诏令:因世子姬焜“忠孝勤勉,堪当大任”,正式册立其为晋国世子,并令其监国。诏书中对远在洛邑的公子煊,只字未提其“功劳”或“辛劳”,只例行公事般嘱咐“恪守臣礼,勿负王命”。
随后,弥高单独面见姬煊,屏退左右,取出两封没有火漆封印的信。
第一封,是晋侯的亲笔,字迹虚浮无力,显然是在病中书写:
“吾儿煊览:汝在洛邑所为,焜已尽告于吾。结交敌国质子,泄露军机,此乃大忌。晋国正值多事之秋,朝局安稳重于一切。焜为嫡长,今立为嗣,可安群臣之心。吾以父命,令汝立誓:此生不得与兄争位,不得兄弟相残。此誓立,则汝‘通楚’之过,吾自会按下,保汝平安。若违此誓……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尽绝。汝自幼聪敏,当知权衡。”
第二封,是世子姬焜的附信,字迹工整,语气“恳切”:
“二弟如晤:洛邑之事,为兄闻之心痛。然父亲病重,国事为重,些许误会,望弟以大局为重,勿再深究。弟之才具,为兄素知,他日必为晋国栋梁。只要弟谨守本分,为兄必以骨肉待之,绝不吝高官厚禄。望弟体谅父亲与为兄苦心,立誓以安亲心。兄焜。”
姬煊捏着这两封信,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父亲……果然知道了。不,他是听信了姬焜的一面之词,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姬焜带来的“事实”。为了所谓的“朝局安稳”,为了保住姬焜顺利即位,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这个“可能有问题”的儿子。
那“通楚”的构陷,父亲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辩白的机会,就直接以此作为筹码,逼他立下永不争位的誓言!而那所谓的“按下”,不过是作为交换条件,显得不那么赤裸裸而已。
还有姬焜这封虚伪至极的信!高官厚禄?骨肉之情?字里行间满是胜利者的施舍与警告。
原来,在父亲和兄长眼中,他姬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防范、被控制的“麻烦”。他的才能抱负,他的感受,他的委屈,在晋国的“大局”和嫡长的“正统”面前,不值一提。
弥高见他面色惨白,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公子,君上还有口谕:世子焜之事,公子不必再探,雀台……在晋国境内的部分,需暂停活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君上希望公子在洛邑……安分守己,静待时变。”
静待时变?是让他老老实实做一枚被丢弃在洛邑、再无威胁的棋子吧?
姬煊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愤、失望、还有被至亲背叛的冰冷痛楚,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不得不扶住桌案才能站稳。
“公子?”赵肃在门外担忧地唤道。
姬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中的酸涩。他抬起头,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再无半分温度。
“请回禀父侯,”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儿臣姬煊,谨遵父命。此生,绝不与兄长争夺储君之位,绝不重蹈兄弟相残、社稷倾覆之辙。”
他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自己的死刑判决。
“至于雀台在晋国之事,”他补充道,语气淡漠,“自当遵从父命。”
弥高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晋侯的使者离开后,姬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晋馆内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
他没有回绛城,甚至没有机会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就这样,在千里之外的洛邑,通过一纸冰冷的诏书和两封虚伪的信,他被父亲单方面地、不容辩驳地放弃了。像一枚用旧了、有了瑕疵、可能碍事的棋子,被随手搁置在棋盘边缘。
弃子。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尖锐的疼痛感。
芈钰因误解与他决裂,他虽痛,却还存着一丝查明真相、挽回解释的希望。可父亲和兄长的这一手,是彻底斩断了他的根基与退路,将他推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原来,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敌人的明枪,而是至亲的暗箭与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