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侯接受群臣朝贺时,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他,没有太多温度。
而兄长姬焜,端着酒爵走来:“二弟在洛邑,为我晋国守望王室动静,实在辛苦。” 他笑容得体,却又隐隐藏着刀锋。
人人都说晋国公子煊风流恣意,放浪不羁,可谁知道,他连醉都不敢真醉。
琴音就是在这时飘进来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几缕,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但渐渐地,那旋律清晰起来,如丝如缕,缠绕耳际。姬煊没在意,仰头又灌一口。但渐渐地,那些音连成了调——
是《汉广》。
他有些意外。姐姐灵姬善琴,师从过一位被俘虏到晋国的楚国乐师,这首曲子他听到过。
楚地民谣,在中原流传不广。弹琴者技法不算顶尖,但指法间有种特别的韵味——每个滑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每个泛音都透出克制着的哀愁。仿佛有人把五脏六腑都剖开了,将里面最疼的、最软的、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一点点挤成曲调。
姬煊听得有些出神。他想起了来自陈国的母亲妫夫人,生前也爱抚琴,总在黄昏时分坐在晋宫西偏殿的廊下,弹一些故乡的曲子。她的琴音也是这样,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乡愁。
母亲去世前那日的黄昏。她靠在晋宫西偏殿榻上,已病得形销骨立,却坚持让侍女扶她到廊下。秋日夕阳将廊柱影子拉长,母亲伸出枯瘦手指,虚虚拨动空气,哼着一支陈国小调。哼着哼着,泪水无声滑过凹陷的脸颊。
那一年,姬煊八岁,灵姬九岁。之后,再未听到有人弹这样的曲子。
琴声渐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的往复低回。弹琴者在这里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一遍比一遍轻,像溺水之人最后的吐息。
忽然,“铮”的一声——弦断了。不,是弹琴者指法乱了,走了几个刺耳的音,随即戛然而止。
姬煊的心,也跟着那断裂声猛地一空,手中的酒爵跌落在案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弹琴者此刻的样子——也许怔怔看着琴弦,也许把脸埋进掌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认识这个人。立刻。
他推门而出,撞上端水经过的驿馆仆役。
“方才弹琴者,是哪位客人?”姬煊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仆役躬身:“回贵人,是住在西厢的楚国公子。”
楚国。这两字像混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姬煊瞬间清醒了。
他早就知晓楚国送公子来王都洛邑为质之事。
芈钰,楚侯最宠爱的幼子,年方十六,传闻聪慧早熟,素有神童之称。听到这个消息时,早已探知内情的姬煊就笑了。若真是最受宠爱,又怎舍得送到千里迢迢的洛邑来?
原本,周天子向楚侯索要的质子是世子芈申,为楚侯以“身受重伤,需世子监国”的借口所拒,加上齐侯求情斡旋,改为遣五公子钰为质。
这位楚国的公子,和自己一样,无非都是政治博弈中的棋子而已。
只是,姬煊想起自己此次返回洛邑,兄长姬焜在临行前意味深长的话:“楚人性野,必恨我入骨,二弟在洛邑,务必谨言慎行,莫要给父侯和我,添麻烦。”
这是警告,若自己一旦行为有什么不妥或者闪失,必然会被告到父侯跟前,惹来父侯的一顿训斥。
所有冲动、好奇、那片刻因琴音而生的柔软共鸣,顷刻间冻结。
姬煊不无自嘲地笑了笑,退回房中,关上门。
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倾覆的酒爵,姬煊沉默拿起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缕奇异的感觉。
那琴音里的孤独与思念,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忽然想知道,那位比自己小两岁的楚国公子,在琴弦失控那一刻,在想什么?
西厢再无琴音传来。长夜寂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和窗外呜咽秋风。
姬煊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口接一口饮着壶中残酒。
西厢二楼,芈钰在琴音断裂后,怔怔看着自己右手食指——指尖被琴弦崩出细小血口。他没有理会,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琴身上。
荆离在门外阴影里默立,手按剑柄,将东厢那片刻开门询问声、仆役回答、随后恢复的寂静,都听在耳中。他抬头望向东厢那扇再未亮起的窗,眼神充满戒备。
楼下院中,晋国护卫与楚国护卫在井边打水时偶然照面,双方皆面无表情,目光接触一瞬便各自移开。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更漏滴尽,驿馆响起早起客商的窸窣动静。
漫长一夜过去,洛邑城墙已在二十里外,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