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你为质,是为父深思之果。王都洛邑鱼龙混杂,诸侯质子、王室公卿、四方耳目皆聚于此。如今为父有伤在身,你那不成器的叔叔……不提也罢……为父需要你大哥、二哥在郢都辅佐,你三哥敦厚、四哥鲁莽,到了洛邑怕是难以安身立足。唯你虽最幼,却是聪颖沉稳,知礼仪,懂变通,晓进退。
然此去不同往日。楚国新败,你入王都,当见机行事,暗结有用之士,静观可乘之机。除荆离外,为父另有人手潜伏在洛邑,可护你周全。切记,楚国今日之辱——有朝一日,必要晋国血偿!”
“父侯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
“我们先回郢都,你母亲已经很久没见你了,和她道个别,再启程吧。”
“孩儿遵命。”
楚侯口中所指的“芈钰母亲”,是他的正妻齐姜,乃是齐侯之妹,也是楚世子芈申的生母。
芈钰的生母苍姬是来自吴国的歌姬,因为歌声婉转、窈窕貌美而博得楚侯宠爱,可惜红颜薄命,在他六岁时便已去世,是齐姜夫人将其抚养长大。
齐姜夫人端庄贤淑,对芈钰悉心栽培,望他有朝一日能成为世子芈申的臂膀。
芈钰没有母族可以依傍,对齐姜夫人心怀感恩,亦不愿辜负她的期望。他本就早慧,两岁识字,五岁习武,天分加之勤勉,到如今虽然少年身量未足,已是文心已具,武骨初成。
楚侯对这个有神童之称的幼子也甚是看重,此次楚晋之战,便特地带了他从军历练,亲自教导。
郢都的宫城,不似中原王畿那般讲究中正威严、轴线森然,它依着云梦泽的余脉与水网铺陈开来,别有一番楚地独有的韵致。
楚侯回来后,住进了渚宫养伤。芈钰一到渚宫,立刻去偏殿拜见了齐姜夫人。
得知芈钰为质,齐姜夫人心疼不已,一见面就紧抱着他不放,哭红了双眼。
“阿钰……他们怎能……怎能让你去那里!那是龙潭虎穴,是吃人的地方啊!”
“母亲……”芈钰喉头哽住,万千宽慰的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良久,齐姜夫人才勉强止住悲声,却仍不肯松手。她微微退开一点,双手捧起芈钰的脸,“瘦了……”她哽咽着,眼泪扑簌簌落下,“这一去,山高水远,洛邑冬天那样冷,谁给你添衣?谁顾你冷暖?中原诸侯公子,心思弯弯绕绕,我儿这般至纯性情,可怎么周全……”
“母亲勿忧,”芈钰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孩儿会谨慎。”
“光谨慎怎么够!”齐姜夫人摇头叹息。
接下来的两日,偏殿的灯火常亮至深夜。来自中原礼仪之邦的齐姜夫人事无巨细,对芈钰倾囊相授。
“天子坐北面南,升阶时目光须垂视玉阶,不可直视天颜。献礼时,手举多高,步速几何,皆有定规,错一步便是失仪。”
她细细讲述各国诸侯与卿大夫的衣冠徽记、车驾规格。“晋人尚黑,纹多用蟠螭;齐人重紫,喜鸟羽为饰;秦人蛮风犹存,腰间常佩短剑……”
她还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只鎏金青铜手炉翻出,塞进芈钰的行囊。“中原的炭火不同楚地,性燥且烟大,冬日围炉时,门窗须留隙,切记。”
她又命人特地为芈钰新赶制了几套冬衣,锦缎的面,充以厚厚丝绵,内衬是柔软的细葛。
“抬手。”她亲自为他试穿,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 “中原不比楚地,郢都冬日湿冷,洛邑却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这件厚实,等入了冬最冷时穿……这件略薄,春秋时节早晚添上……记得啊,天寒定要记得添衣。”
虽然不是生母,齐姜夫人的切切关怀,让芈钰心中充满感激。
“母亲,您的教诲,孩儿字字句句记在心里。您也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忧心。孩儿在洛邑,会谨言慎行,不辜负母亲多年的教导与期望。”他顿了顿,郑重向齐姜夫人跪拜行礼,“母亲的养育之恩,重于山岳,孩儿此生永志不忘。”
芈钰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八岁的宁芈是楚侯侧室景夫人所出,尚且懵懂,只知道对她最温柔的五哥要出远门了,扯着芈钰的袖子,仰着圆圆的小脸问:“五哥,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带饴糖回来给我?”
十岁的云芈是齐姜夫人的亲生女儿,“五哥不走!我不要五哥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胡乱地捶着芈钰的肩,尽管没什么力气。“你走了,谁教我认字?谁陪我去看渚宫的荷花?”
芈钰的心被妹妹的哭声揪紧了。他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五哥很快回来,回来给妹妹带一整箱洛邑的绢花,好不好?比荷花还漂亮。”
和家人的团聚时光只是短暂。芈钰返回郢都不过数日,一切准备停当,启程的日子便到来了。
楚侯命左尹杜奄为使臣,护送公子芈钰入洛邑,护卫荆离贴身保护。
这日,秋雨绵绵,楚侯因重伤未愈,归来后便停了朝议,许是因为心情不好,近来也未再宣召芈钰觐见。芈钰遥向父母所在的宫殿拜别,便登车离开了渚宫。
三哥芈盛和四哥芈臼前来为芈钰送别,一起行至城外长亭。
芈盛年长他三岁,刚满十九,气质温厚文雅,他一身青色素服,将一柄未开刃的青铜短剑塞进幼弟手中。
“五弟,洛邑非善地。”芈盛压低声音,“此剑为我外祖所赠,虽钝,可防身。外祖命我和你带句话:‘切记,藏锋守拙,但心中不可无刃’。” 芈盛的外祖,乃是令尹景燮,即楚国的宰辅。
芈钰接过,剑鞘冰凉。他抬眼望着三哥,问道:“大哥和二哥呢?”
芈盛一脸无奈:“在宫中照顾父亲。”
“我们那个不省心的叔父,昨夜在道上纵酒骑马,撞上了司败熊连的车驾,摔下马来。分明是叔父之过,他竟殴打了熊连。父侯得知后大怒,鞭笞了叔父十杖。叔父又羞又恼,今晨已离郢都,不知去向。父侯到现在还没消气,二位兄长一早就入宫侍候着了。” 芈臼在一旁补充道。他今年十七岁,性情粗豪爽直,舅舅子项是楚国掌管军权的大司马。
芈钰握剑的手紧了紧。
叔父芈光,楚侯唯一的同母弟弟,为人骄横跋扈,行事张扬,与朝中大臣争夺田产,纵容门客欺压百姓,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
楚侯兄弟不和,在楚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芈钰祖母宠爱幼子,一味袒护。楚侯虽然强势,却事母至孝,对弟弟的所作所为姑且睁只眼闭只眼。祖母前年去世,值晋楚交恶,楚侯忙于对付晋国,无暇顾及这个弟弟。
如今楚侯战败归国,心里本就窝火,没想到弟弟居然酗酒殴打重臣,正好狠狠教训他一顿。谁料芈光见势不妙,担心被兄长清算旧账,居然跑了。
“这是大哥和二哥托我带给你的。”芈盛又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递给芈钰,”这里的金饼是大哥准备的,他说你到了洛邑,人生地不熟,各种花销少不了。二哥送你两丸苍梧产的灵丹,据说非常珍贵,能解百毒,以备不时之需。”
芈钰的大哥即楚国世子芈申,楚侯与齐姜夫人的嫡子,比芈钰年长六岁。
二哥芈昌的生母为苍梧巫女芰荼。苍梧位于楚国以南,是百越(南方众多土著部族统称)的一支。二十多年前,芈和随父亲芈兆南征百越,苍梧首领献族中巫女芰荼,求与楚国结盟,永为藩属。芰荼貌美,善卜,精通药学,但因为出身山野,在楚侯后宫中颇受歧视,一直郁郁寡欢。十年前,在芈钰生母苍姬病逝后不久,她也去世了。
芈昌比芈申小一岁,虽然有个出身异族的母亲,但为人精明能干,被楚侯委以重任,许多机要之事都交给他去办。
“五弟,你爱吃甜食,这是我送你的饴糖、粔籹和蜜饵,留着路上吃。”四哥芈臼大大咧咧说道,递过一个纹饰精致的食盒,“楚国的公子,在外不能受欺负。谁欺负你,记着名字,等四哥去洛邑揍他。”
芈盛瞪了芈臼一眼,拍了拍芈钰的肩膀,叹了口气:“五弟保重,万事小心。”
车马启程,碾过湿滑的官道。芈钰掀开车帘回望,郢都的城墙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天地间一道浅浅的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