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王都质子
第一章萍野之殇
中洲大陆,洛水汤汤。姬姓子恒受天命、承地德,建永周王朝,简称周朝。
姬恒采九色之壤,夯筑永定高台;熔九州之金,铸就永世九鼎。鼎身錾刻河图洛书之纹,暗藏天地经纬;台上观星测影,以定四时礼法。
永周王都依洛水而兴,名曰洛邑。姬恒于永定台分封诸侯列国,藩屏王室。雅乐从此生,典章由此定。然而八百年后,世事大变,永定台逐渐荒芜,九鼎之音喑哑。晋、楚、齐、秦等诸侯羽翼既丰,竞相争霸,永周王室衰微,天下进入乱世。
永周端王二十三年秋,青萍之野,楚军大营旌旗半折。
十六岁的楚国公子芈钰,站在父亲的中军大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器物碎裂声与压抑的嘶吼,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腰间佩玉——那是生母留给他的遗物、雕着凤鸟衔芝的楚地水苍玉。
帐帘猛然掀开,医官踉跄退出,手中铜盆里盛着染血的布条,最上面覆着一团沾满血污的纱布,纱布中央,是一只被剜出的、混浊的眼球。
芈钰面色大变,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公子……”随侍的荆离低声道,“君上他……”
“我知道。”芈钰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他抬步走进大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扑面而来。
楚侯芈和半躺在榻上,右眼裹着厚厚的麻布,血渍不断渗出。他完好的左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帐顶那面绣着“芈”字的玄底赤凤旗——那是楚国先祖传下的战旗,曾随他南征北战,此刻无力垂落,像一只折翼的巨鸟。
“父侯。”芈钰跪下。
芈和没有转头,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晋人的箭,记住了吗?”
“记住了。”
“用你的眼、你的心牢牢记住。”芈和缓缓侧过脸,独目如淬火的青铜,翻滚着恨意与不甘,“寡人与晋国,与姬固……此仇不共戴天!”
楚军退至汉水第三日,周王室的使臣到了。
来的是司徒姬闵,一位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的老臣。他的仪仗严格按照“天子之使”的规格:车驾驷马,旌旗七旒,随行甲士三十六人。但芈钰一眼看出破绽——四匹马毛色不一;旌旗边角有缝补痕迹;甲士的皮甲陈旧,铜扣上蒙着绿锈。
姬闵宣读策命时,声音洪亮却空荡:“晋侯姬固,讨不臣,伐无道,功在社稷。今策命为诸侯之伯,得专征伐,以安四方!”
这里的“伯”并非爵位,而是受周天子授权管理诸侯的特别职务,意味着晋侯姬固的霸主地位受到了周天子的认可。
晋国地处汾河流域,乃中原诸侯大国,是周王胞弟一脉的封地,根正苗红的姬姓宗亲,王室屏藩,华夏核心。楚人部落发源于荆山、丹水流域,尽管先祖曾为周王之师,因始终游移于中原边缘,常被中原视作 “南土蛮族” 。
百年前,楚国北上争霸,包围了宋国,晋国出兵干预,在阳浦以少胜多击败楚国,楚国令尹熊列兵败自杀,两国自此结下深仇。
三十年前,到了芈和之父、前任楚侯芈兆统治时期,楚国再度崛起,内兴水利,外征群蛮,国势大盛。先后灭掉常、庸等多个小国,征服郑、许,联齐以制晋,将疆域向北推进。
芈兆在位十五年,成为一时之霸主,不仅傲慢无礼地停了给周王室的朝贡,还险些逼近周境。而晋国则陷入五位公子阋墙夺位的内乱,自顾不暇。
二十年前,姬固以庶公子之身即晋侯位,韬光养晦,励精图治,终于令晋国复兴,先是打退了外敌北狄,又打着“尊王”的名义讨伐“不臣”的诸侯,首当其冲就是其百年劲敌——楚国。
双方从边境摩擦不断,到争抢附庸小国,终于演变到此番决战于萍野。楚国惨败,除了中军勉强幸存五成外,左右军三万精锐尽数被歼,楚侯芈和重伤,再无力还击,只得连夜撤退。此战之后,楚王需送质子入周王都洛邑,以示臣服。
芈和独目盯着那卷帛书,没有任何波澜,久久才伸手接过。
仪式罢,姬闵屏退左右,对芈和深深一揖:“楚侯,王命在身,言辞冒犯,望君海涵。”
“大厦将倾,独赖一木。周室还剩几分体面?”芈和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闵苦笑不语,没想到这位仅剩一只眼睛的败国君侯,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但他说的,也确是事实。
老道圆滑的姬闵,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转而看向芈钰,“这位是要来王都为质的五公子?少年英才,可惜了。”
“可惜什么?”楚侯冷笑。
“可惜生在这时候。”姬闵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芈钰,“四十年前,老夫出使郢都,先楚侯设九宾之礼,宴饮三日,编钟之声三日不绝。如今……”他苦笑摇头,“公子入周,前途未卜。若有什么麻烦,可持此物来找老夫。”
玉环质地为上品,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周室司徒的标记。姬闵口中的楚侯,是芈和的祖父,芈钰的曾祖,那时候楚国对周王室的态度还十分恭敬。
芈钰双手接过:“多谢司徒。”
姬闵最后看了眼楚军大营破损的旗帜,长叹一声,转身登车。车驾远去时,一轮残阳正沉入汉水,将水面染得血红。
楚军南撤途中,入夜时分,芈钰在营火边展开荆离寻来的《列国舆图》。
晋国像一头踞守北方的猛虎,东扼太行,西控河西,南望中原。三军精锐,战车千乘。
楚国如一只展翅南方的玄鸟,疆域最广,北至方城,南抵苍梧。但地广而人心未一,百越未平,公族倾轧。
齐国雄踞东海,鱼盐之利富甲天下,齐侯姜年老谋深算,表面尊晋,暗中扩军,与楚国也有姻亲关系。
秦国在函谷关以西,民风彪悍,据崤函之固,近年来与晋国交好,虽被中原诸侯国鄙为“戎狄”,却是一把日渐锋利的战刀。
燕国北接戎狄、南临富齐,偏居一隅,安分低调。
周王室只剩下洛邑周围数百里土地,像一尊金漆剥落的巨鼎。
而郑、鲁、宋、卫、蔡、陈等小国,如巨兽脚下的狐兔。
“公子在看什么?”荆离问。
“看天下。”芈钰手指划过黄河,“晋楚相争,如二虎夺食。齐国观望,秦蓄其力。而周室……”指尖点在洛邑,“已无虎威,只剩虎皮。”
“楚国出路在何方?”
芈钰沉默良久:“北抗晋,东和齐,西交秦,内抚百越,外尊周室——哪怕只是表面。”他顿了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楚国自己要先站稳。”
芈钰握紧拳头,陷入了沉思。耳畔响起不久前,在楚侯病榻前和他的对话,眼前映出父亲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容,自从中箭受伤后便仿佛老了十岁,曾经的悍勇荡然无存,唯有独目还闪耀着一丝精光:
“阿钰,你是否怪为父心狠?”
“孩儿是楚国公子,为父侯分忧是分内之事,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