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了一扇破旧的铁门前。这里是一个半地下的车库改装的出租屋。这就是谢燃住了五年的地方。
虽然他早就搬走了,但这间屋子他一直租着,没退。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吱呀——” 铁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只有床板的铁架床,和一个破旧的木柜子。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那是温以此的奖状,被他偷来贴在这里,当作最昂贵的装饰品。
谢燃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他走到那个木柜子前,蹲下身。从柜子的最底层,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那个盒子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原本是装饼干的,上面的图案都磨没了。
“这是什么?”温以此好奇地蹲在他身边。
谢燃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断掉的吉他拨片。一颗纽扣(那是温以此校服上的)。还有…… 一叠被透明胶带,一层又一层,粘得整整齐齐的……碎纸片。
温以此的目光定格在那叠碎纸片上。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那是红色的纸。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Harvard University(哈佛大学)。
是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在巷子口。谢燃为了逼她走,当着她的面,亲手撕碎的那张哈佛录取通知书。
那天,他撕得那么决绝。碎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泥水里。他说:“温以此,你以为你考上哈佛就了不起了?在我眼里,这东西就是废纸!” 然后他把碎片踩进泥里,转身就走。
可是现在…… 这些碎片,竟然都在这里。每一片,都被人从泥水里捡了回来。洗干净,晾干,然后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笨拙而细致地拼凑起来,粘回了原本的样子。虽然上面依然有着洗不掉的泥渍和皱褶,虽然那些胶带已经泛黄。但它不仅是完整的。甚至被谢燃用塑料封皮,小心翼翼地塑封了起来,像是在保存一份无价的文物。
“谢燃……” 温以此捂着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
谢燃看着那张“伤痕累累”的通知书。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痛楚和自嘲。
“那天晚上,把你骂走之后。” 他低声说道,“我躲在墙角,看着你哭着跑远。” “等你走了,我又后悔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雨里,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去找。” “雨太大了,有些碎片被冲进了下水道口。我趴在地上,伸手去掏……”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手刚断没多久,疼得我想死。但我怕少一片,你的前途就不完整了。”
“我找了一整夜。” “找回来之后,我一片片洗,一片片粘。” “我一边粘一边哭。”
谢燃抬起头,看着温以此,眼眶通红。 “以此,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这就是我的报应。” “我亲手撕碎了你的梦想,又得像条狗一样把它拼回来。” “可是……拼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已经走了。这张纸也已经失效了。”
“我把它锁在这个盒子里。” “这七年,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看。” “我告诉自己:谢燃,你看,这就是你造的孽。” “你把她推走了,把她的心撕碎了。” “如果你不能混出个人样来,不能把这撕碎的一切都补回来,你就没资格去见她。”
温以此听着他的话,心疼得快要窒息。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张被塑封的通知书。隔着塑料膜,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雨夜,那个少年跪在泥水里,绝望地拼凑着爱人前途时的温度。
他撕碎它,是为了让她飞。他拼好它,是为了给自己赎罪。
“傻子……” 温以此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哭得泣不成声。 “谢燃,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你知不知道,其实那天我也回来了……”
谢燃一愣:“什么?”
“那天我也回来了。” 温以此流着泪看着他,“我跑到一半,不甘心,又跑回来找你。我想告诉你,我不去哈佛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雨里……” 她哽咽了一下,“我看到你在雨里,跪在地上掏下水道。” “我当时以为……以为你是在找掉进去的硬币。” “因为那时候我们太穷了。”
“我没敢叫你。我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所以我就走了。”
两人对视着。七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刻,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原来。他不是在找硬币。他是在找她的未来。原来。她也没有真的走远。她一直在身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疼他的贫穷,却不知道那份贫穷里藏着多大的深情。
“谢燃。” 温以此放下盒子,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在这间充满了霉味和回忆的破屋子里。她吻住了他。
“谢谢你。” “谢谢你把它拼回来。” “也谢谢你……把自己拼回来。”
谢燃紧紧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彻底的释然。那个在雨夜里跪地痛哭的少年,终于在七年后,得到了救赎。
“走吧。” 良久,谢燃松开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他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这个东西,带回京市。” “把它放在我们的婚房里。” “这是我们的嫁妆。”
“好。”温以此点头。
两人走出那个阴暗的地下室。外面的雨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潮湿的巷弄里,将那些青苔照得闪闪发光。
谢燃牵着温以此的手,一步步走出这条困了他整个青春的巷子。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星星。
走出巷口的时候。谢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黑暗、绝望的南城,在这一刻,终于成了过去。
“温以此。” “嗯?” “明天婚礼,你会穿婚纱吗?” “当然。” “那……今晚能不能先让我预习一下?” “预习什么?” “预习一下怎么脱。”
“滚!”
巷子里传来两人的笑骂声。渐行渐远。只有那把伞,和那个铁皮盒子,被紧紧握在手里,如同握住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