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基地的清晨,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凛冽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箭测试轰鸣声。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繁华最远的地方。
上午九点,卫星控制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几十名身穿白色防静电服的工程师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并网调试。
气氛有些凝重。 “温总师,图像回传链路的延迟还是在0.3秒波动。”负责通信的工程师满头大汗,“如果是这种状态,卫星入轨后的姿态调整会有误差。”
温以此站在主控台前,眉头紧锁。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数据报表,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在工作状态下,那种清冷干练的气场展露无遗。 “0.3秒不行。必须压到0.1秒以内。”她声音冷静,“查一下是不是中继算法的问题。”
“算法没问题。”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燃走了过来。他也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防静电工作服,但这身略显臃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种T台走秀的高级感。他没有戴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代码瀑布。
“是冗余数据太多堵塞了通道。” 谢燃走到键盘前,并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俯,靠近操作台。 “让开。我来清。”
工程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温以此。温以此点点头:“让他来。他是‘野火’的架构师。”
谢燃站在主控位上。因为右手受过伤,无法进行高频操作,他主要依靠那只练了五年的左手。那只左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在黑色的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指尖几乎带出了残影。 “哒哒哒哒——” 清脆的键盘声在大厅里回荡,如同某种急促而精准的鼓点。
随着他的操作,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报警数据开始一行行变绿,延迟读数也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0.25……0.18……0.12……
温以此站在他身侧,屏住呼吸看着屏幕。她不得不承认,工作中的谢燃,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专注,霸道,掌控一切。这就是那个在京市商界呼风唤雨的“暴君”,他的技术实力,确实是让他狂妄的资本。
“搞定。” 五分钟后,谢燃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0.08秒。全场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谢燃直起腰,呼出一口气。他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想要看一眼时间。因为刚才的操作幅度有些大,那截原本被工作服袖口遮住的手腕,随着他的动作裸露了出来。
温以此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凝固了。周围的欢呼声仿佛都消失了。
谢燃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在那场晚宴上出现过的、价值五百多万的理查德米勒钻表。表盘精密复杂,在冷光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象征着这个男人如今的地位与财富。
然而。就在这块奢华至极的名表旁边,紧紧地挨着它,套着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一个发圈。最普通、最廉价的那种黑色橡皮筋发圈。而且,它已经很旧了。原本紧致的皮筋已经有些松弛,表面起了很多细小的毛球,甚至有一处接口的胶水都泛白了。
它就像是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寒酸、突兀地戴在这个身价千亿的男人手上。那种极度的反差感,刺得温以此眼睛生疼。
“谢燃……” 温以此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燃的左手手腕。
谢燃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顺着温以此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个暴露在空气中的旧发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想把手抽回来,想用袖子把它盖住。
“别动!” 温以此死死抓着他的手,指尖都在用力,“这是什么?”
谢燃的身体僵硬了。他在商场上遇到过无数刁钻的对手,从未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没什么。”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随便戴的……扎头发用的。”
“扎头发?” 温以此看着他那个为了显得干练而特意剪短的寸头,“你哪来的头发扎?”
谢燃:“……”
温以此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个起了毛球的发圈。这种触感…… 她太熟悉了。这是她大四那年,在南城调研时用的。那天在巷子口遇到那个擦鞋的少年,她落荒而逃。回到酒店后才发现发圈不见了,她以为是掉在路上了,根本没在意,随手又买了一把新的。几毛钱一个的东西,谁会在意?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谢燃手上?而且看这个磨损程度,绝不是这一两天戴上去的。他是戴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从捡到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这是我的,对不对?” 温以此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盯着他,“那天在南城,你把它捡回来了?”
谢燃抿着嘴唇,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众目睽睽之下,被她这样质问,把他心底最隐秘、最卑微的那个角落扒开给人看,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狼狈。
“温总师。” 他突然冷下脸,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拉下袖口,将那个发圈重新藏进黑暗里。 “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你专业一点。”
说完,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控制大厅。背影有些仓皇,像是逃跑。
……
那个下午,谢燃失踪了。有人说看到谢总一个人开着那辆悍马,去了基地外围的戈壁滩深处。
晚上八点。沙漠的夜色降临得很快。狂风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深紫色,无数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温以此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裹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走出了招待所。她在基地外围的一处沙丘上,找到了谢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