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谢燃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醒了吗?知道我是谁吗?”
温以此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打雷了……我怕……”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不怕。我在。” 谢燃把她抱得更紧,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隔绝了外面的雷声。 “有我在,雷劈不到你。要劈也是先劈死我。”
他在路边停了整整二十分钟。一直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直到她的颤抖完全停止,直到她的手不再冰凉。
“水……”温以此虚弱地说。
“好,喝水。” 谢燃松开她,转身去拿后座的水。但因为刚才的急刹车,水瓶滚到了座位底下。他在置物箱里翻找,想找点纸巾给她擦汗。
“哗啦。” 他在翻温以此那个敞开的手提包时,不小心碰倒了里面的东西。几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滚了出来。掉在黑色的脚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燃动作一顿。他记得,温以此平时很少吃药,除了他昨天给的胃药。这几个瓶子……
他捡起其中一个。借着车内的阅读灯,他看清了瓶身上的标签。
【盐酸舍曲林片(Zoloft)】适应症:重度抑郁症,强迫症,惊恐障碍。
谢燃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舍曲林。他知道这个药。这是目前最主流的抗抑郁药物之一。
他又捡起另一个瓶子。 【阿普唑仑(Xanax)】适应症:焦虑症,失眠。注意:具有成瘾性,严禁过量服用。
还有一个没有标签的透明分装盒,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胶囊。
谢燃盯着手里的这些药瓶。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倒流回心脏,把心脏撑得快要炸裂。
抑郁症。焦虑症。惊恐障碍。
这就是她这七年的生活?这就是他以为的“她在云端做神仙”?
他以为,只要他给了钱,只要他不去打扰,她就能过得很好。他以为,她是在明亮的实验室里,看着星星,喝着咖啡,过着天之骄子的生活。可原来…… 她在吃药。她在每一个雷雨夜里发抖。她在每一个深夜里,靠着这些白色的药片,才能勉强活下去。
“以此……” 谢燃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他举着那个药瓶,转过头看她。 “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温以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的药瓶。她的眼神很平静。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药啊。” 她淡淡地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谢总不认识字吗?抗抑郁的。”
“为什么……” 谢燃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过得很好吗?你不是拿了奖学金,进了航天所吗?为什么会病成这样?”
“过得好?” 温以此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怨恨。 “谢燃,你以为被全世界抛弃之后,还能过得好吗?”
“七年前那个晚上,你让我滚。” “三天后,我爸爸突发心梗去世。” “我一个人办了葬礼,一个人坐火车去了京市。”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你在骂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我爸躺在太平间里。”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不吃这些药,我早就从二十六楼跳下去了。”
她每说一句,谢燃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谢燃已经面无人色。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以为把她推开是保护她,是为了不让她跟着自己吃苦,是为了不让她被高利贷骚扰。他不知道就在他推开她的同时,她的父亲也去世了。那是双重的打击。那是毁灭性的坍塌。
“是我……” 谢燃拿着药瓶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突然抬起手。 “啪!”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用力之大,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谢燃!”温以此吓了一跳,想要去拉他。
“别碰我!” 谢燃躲开她的手,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中。 “我真该死……我真他妈该死……”
他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驾驶座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以为我在救你……我以为只要我有钱了,就能把你接回来……” “我不知道把你害成了这样……” “温以此,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
原来,这七年。他在地狱里爬,以为是为了去见天堂里的她。却不知道,是他亲手把她也拽进了地狱。
两个残破的灵魂,隔着两千公里,在各自的深渊里,靠着对彼此的恨和爱,苟延残喘。
温以此看着崩溃大哭的谢燃。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一样,在她面前碎了一地。
她心里的那些怨恨,突然就散了。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心疼。
她伸出手,越过中控台。轻轻地,抱住了那个颤抖的男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别哭了。” 她的手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而疲惫。 “谢燃,我们都病了。” “既然都病了……那就谁也别嫌弃谁。” “这就叫……报应吧。”
车窗外,暴雨依然在下。但车厢里,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拥抱在了一起。不再有伪装,不再有试探。只有两个病人的抱团取暖。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公寓。谢燃就这样抱着她,在路边的车里坐了一整夜。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就会碎掉。他一遍遍地数着她的呼吸,像是守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守着一堆即将燃尽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