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雨,和南城的雨截然不同。南城的雨是黏腻的、缠绵的,带着湿润的苔藓味,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旧梦。而京市的雨,是硬的。尤其是夏末秋初的这场暴雨,夹杂着北方特有的凛冽狂风,像是要把这座钢铁森林里的每一块玻璃都砸碎。
晚上十点。燃点科技大厦的一楼大堂,此刻聚集了不少滞留的员工。
温以此站在巨大的旋转门前,眉头紧锁。今天是个意外。她的车送去保养了,助理小张家里有急事,她便让小张先开走了备用车辆。原本想着加个班打车回去,谁知这场暴雨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的界面显示着一行令人绝望的小字: 【当前排队人数:236人,预计等待时间:1小时45分钟。】
外面的雨势大得惊人,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灰白色的水幕。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温以此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讨厌下雨。确切地说,她对暴雨有着某种病理性的生理厌恶。七年前那个分手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雨。她浑身湿透地站在巷口,看着谢燃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之后,她大病了一场,高烧了三天三夜。从此以后,只要一下雨,她的关节缝里就会渗出一种幻觉般的酸痛。
“温工?还没走呢?” 几个经过的燃点科技员工认出了她,客气地打招呼。
“嗯,在等车。”温以此礼貌地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
“这雨太大了,地铁站也被淹了。要不您还是叫朋友来接一下吧?”
朋友?她在京市哪有什么朋友。除了那个所谓的“邻居”。
温以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专属电梯的方向。那个男人应该还在上面加班吧。整栋大楼的顶层,那盏孤灯总是亮到最晚。
“不用了,我再等等。”温以此拒绝了别人的拼车邀请。她不想欠人情,更不想在这个狼狈的时刻和陌生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退回休息区继续等待时。 “叮——” 专属电梯的门开了。
那一瞬间,大堂里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谢燃走了出来。他换下了一天的工作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没有了西装革履的束缚,也没有了那副金丝眼镜,此时的他,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冷的少年气。但他手里并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带助理。只有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奇怪的长柄伞。
温以此愣住了。因为那把伞,和谢燃这一身价值六位数的行头,简直是格格不入。
那不是什么英国手工定制的昂贵雨伞,也不是那种带着双R标志的奢侈品。那是一把最普通、最廉价的黑色乙烯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伞面虽然擦得很干净,但依然能看出材质的老化,伞柄的塑料把手上磨损严重,黑色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底胚。
这种伞,通常只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特价桶里,售价十五块一把。用坏了就扔,从来没人会珍惜。
可是现在,这把伞却被这位身价千亿的科技新贵紧紧握在手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扣在那个斑驳的伞柄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珍视。
谢燃似乎早就看到了她。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温以此面前。
“怎么?温大科学家这是在体验生活?”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弄,“这打车软件排队都排到法国去了吧?”
温以此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不劳谢总费心。我已经叫了车。”
“哦?车牌号多少?距离多远?” 谢燃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温工,撒谎的时候,眼神别乱飘。”
温以此:“……” 她咬了咬牙:“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谢燃往前一步,逼近她的安全距离。他身上的雪松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变得更加浓郁醉人。 “你是我的乙方。万一你淋病了,脑子进水了,我的卫星数据怎么办?”
他说着,根本不给温以此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走。” “我的车在外面。”
“谢燃!” 温以此想要挣脱,但他握得很紧。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风衣的袖口传过来,烫得她心尖一颤。
“别动。” 谢燃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沉,“外面的风很大,不想被吹成疯婆子就老实点。”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右手一抖。 “嘭。” 那把廉价的黑伞被撑开了。
伞面张开的那一瞬间,温以此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异响。那是伞骨老化的声音。
“跟紧我。” 谢燃撑着伞,率先走进了雨幕。
温以此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旋转门外,狂风呼啸。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地面上。
但温以此身上没有沾到一滴雨。因为谢燃把伞压得很低,并且几乎将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到了她这边。那把黑色的旧伞,像是一个坚固的穹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飘摇。
两人走得很近。为了躲雨,温以此不得不紧紧贴着谢燃的手臂。她的肩膀擦过他风衣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谢总这把伞……” 温以此看着头顶那把有些泛旧的伞面,终于忍不住开口,“挺别致的。” 她想讽刺他。身家千亿的大老板,居然用这种破烂。
“好用就行。” 谢燃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闷,“念旧。”
“念旧?” 温以此轻笑一声,语气带刺,“谢总还会念旧?我以为谢总最擅长的就是喜新厌旧,扔东西从来不眨眼。” 就像当年扔掉她一样。
谢燃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他的眉眼。
“有些东西能扔。”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有些东西,扔不掉。”
温以此心脏一跳。还没等她品出这句话里的深意,一阵狂风突然袭来。
“呼——” 伞面被风吹得猛地一翻,差点折断。谢燃眼疾手快,用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死死扣住伞柄,用力往回一拉,稳住了伞身。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路灯的光,温以此清晰地看到了伞架内部的结构。
她愣住了。瞳孔剧烈收缩,脚步也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