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京市,早高峰的拥堵程度堪比一场小型的战役。但对于坐在燃点科技顶层办公室里的谢燃来说,这种地面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手中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冰美式,目光沉静而幽深。
他在等。像一只极有耐心的狼,在领地的最高处,等着他的猎物主动走进笼子。
上午九点,燃点科技的前台大厅。温以此带着航天所的技术团队准时抵达。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真丝吊带,外面披着那件用来御寒的风衣。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冷清,且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温工,这公司的安保级别也太高了吧?”助理小张一边过安检,一边小声嘀咕,“进个门要刷脸、验指纹,连包里的优盘都要单独扫描。感觉不是进公司,是进金库。”
温以此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做大数据的公司,数据就是命。防备森严是正常的。”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种森严的背后,更多的是谢燃那个人的性格投射——极度的缺乏安全感,和变态的控制欲。
一行人被行政总监恭敬地领到了顶层。
“温工,您的团队在1号会议室办公,那边设备齐全,零食饮料管够。”行政总监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笑得无懈可击,“至于您……”
温以此停下脚步:“我也在会议室。”
“呃,这个……”行政总监面露难色,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大门,“谢总特意交代了。由于‘天巡’项目的核心算法涉及到公司最高机密,且需要双方负责人随时进行决策对接,所以,您的工位被安排在了……总裁办。”
温以此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总裁办。那是谢燃的私人领地。
“我拒绝。”温以此声音冷硬,“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当秘书的。我在会议室一样可以办公。”
“温工。” 那扇黑胡桃木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谢燃倚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扣解开,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和那块价值连城的理查德米勒。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的锋芒,让他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大学教授,如果忽略掉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的话。
“会议室的保密等级是A级,而我的办公室是S级。” 谢燃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天巡’卫星的代码,任何一行泄露出去,都是数亿的损失。温工,你确定要为了那点可笑的避嫌心理,拿国家项目冒险?”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温以此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他在偷换概念,他在用大义压她。但她无法反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张交代了几句工作安排,然后转过头,迎上谢燃的目光,眼神冷冽:“那就打扰谢总了。”
……
走进那扇门,温以此才明白所谓的“工位”是什么意思。
谢燃的办公室极大,足有两百平米。装修风格是极致的极简主义,黑灰为主色调,冷硬得像是一座冰窖。而就在谢燃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对面,仅仅相隔两米的地方,居然新加了一张白色的办公桌。那桌子无论是材质、高度,还是椅子的舒适度,都和谢燃的一模一样。
甚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顶配的Mac Pro,旁边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和一个粉色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加湿器。
这哪里是工位?这分明就是**“伴读”**的位置。只要她坐下,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谢燃。而谢燃只要一抬眼,就能把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是一种全景监狱式的布局。她是囚徒,他是狱长。
“坐。” 谢燃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随手打开电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并不存在,“我想温工应该不需要适应时间。密码是你的生日。”
温以此僵硬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她在键盘上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滴。” 解锁成功。桌面背景居然是浩瀚的星空图——正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星云,M16鹰星云。
温以此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谢燃正低头看着文件,神情专注,只有手中的钢笔在指间飞快地转动,泄露了他的一丝心绪。
“谢总连我的电脑桌面都要管?”温以此忍不住刺了一句。
谢燃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公司统一配置。怎么,温工不喜欢?那我让人换成我的照片?”
“……”温以此闭了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温以此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她是专业的,一旦投入到数据和算法的海洋里,外界的干扰就会被自动屏蔽。她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她沉浸在思考中,或是因为遇到难题而微微蹙眉咬唇时,对面那个看似在批阅文件的男人,都会停下手中的笔。
谢燃在看她。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看。
七年了。他曾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不是那种激烈的争吵或缠绵,而是就像现在这样。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工作,呼吸着同一片空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在那层细细的绒毛上镀上一层金边。她是鲜活的,是具象的。不再是那个会在他醒来后消散的幻影。
“咳……” 温以此突然轻咳了一声。京市的空气太干燥,加上长时间盯着屏幕,她的嗓子有些发痒。
几乎是同一秒。 “哗啦”一声水响。谢燃站了起来。
温以此下意识地抬头,以为他有什么指示。却见他径直走到旁边的吧台,接了一杯温水。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橙子——那种表皮粗糙但香气浓郁的赣南脐橙。
他靠在办公桌沿上,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开始剥橙子。指甲修剪得很圆润,剥皮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橙皮破裂,清新的柑橘香气瞬间在充满墨水味和电子设备味的冷气中炸裂开来。
谢燃剥得很仔细,连果肉上白色的经络都一点点撕干净。然后,他把那杯温水,和那个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橙子,放在了温以此的手边。
全程没有说话。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看文件。
温以此看着手边的橙子。果肉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记得,她以前熬夜做课题的时候,最喜欢吃橙子提神。那时候没钱买好的,谢燃就会去水果摊捡那些卖相不好但很甜的便宜货,回来一个个剥给她吃。他说:“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
现在的这个橙子,显然是空运来的顶级货。但那份剥橙子的心意…… 真的只是为了“各种意义上的效率”吗?
“不吃?” 谢燃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这橙子五百块一箱。温工是嫌便宜?”
温以此回过神,手指碰触到那杯温热的水。 “谢谢谢总。” 她拿起一片橙子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充沛,瞬间抚平了嗓子的干痒。
“谢总对每个员工都这么好吗?还亲自剥水果。”她忍不住试探。
谢燃抬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温工想多了。” 他冷冷一笑,语气变得刻薄起来,“我只是怕你低血糖晕在我的办公室里,还得算我工伤。燃点科技不养闲人,更不养病号。”
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温以此咽下橙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斯文败类。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副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色惨白:“谢总,C轮融资那边的条款出了点问题,资方要求对赌……”
“这种垃圾条款也值得你拿来问我?” 谢燃瞬间切换了面孔。他把手中的钢笔重重往桌上一扔,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当初定方案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所有的风险控制必须在A级以上。你们脑子都被驴踢了?”
副总吓得浑身哆嗦,冷汗直流:“是……是市场部那边……”
“我不要听解释。” 谢燃打断他,眼神阴鸷得可怕,“滚出去。今晚十二点前我看不到新的方案,整个市场部全员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