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温以此的胸口。
她捏着那张处方单,指尖有些发白。她是清华的学生,在外人眼里是天之骄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个富二代云集的校园里,她过得有多拮据。
因为和家里闹翻了(父母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热门的金融而去学“没钱途”的物理,更不理解她为什么变得这么阴郁),她几乎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虽然有奖学金,但那是下个学期才发的。手里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为了做那个天体物理的模型,她上个月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购买观测数据和租用云服务器上。
现在,她的卡里只剩下不到五百块。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这昂贵的救命药。
“能……开便宜点的吗?” 温以此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种贫穷带来的羞耻感,让她的脸颊发烫。
“便宜的效果会差很多,副作用也大。” 医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这身体,再不干预就要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你这么优秀,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在这个时候倒下。”
温以此沉默了。她看着手里那张处方单,感觉那不是药,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算了。不治了。反正也没人在这乎。死了正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死了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那个骄傲的谢燃。
她站起身,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谢谢医生,我……我回去考虑一下。”
说完,她抓着处方单,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虚浮,像是一抹随时会消散的游魂。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温以此迟疑了一下,掏出手机。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
屏幕上那冰冷的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您尾号0912的账户于11月15日10:30收到跨行转账人民币3000.00元。备注:慈心基金会助学金。】
温以此愣住了。她站在诊室门口,像是一尊雕塑。
助学金?慈心基金会?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申请过国家奖学金,申请过励志奖学金,甚至申请过勤工俭学。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也从来没有申请过这个所谓的“慈心基金会”。
而且。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简直就像是……有人一直在暗处,死死地盯着她的窘迫,看着她在悬崖边挣扎,然后在她即将坠落的一瞬间,伸手托了她一把。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悸。
她猛地转过身,冲出诊室,跑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您好,请帮我查一下,刚刚那笔3000元的汇款,具体的来源是哪里?”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
电话那头传来客服礼貌而机械的声音: “好的,请稍等……查到了。这是一笔柜台现金汇款。汇款行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南城市城南支行。”
“汇款人……没有留具体姓名。备注里写的是‘慈心基金会助学金’,显示是匿名捐赠。”
轰——
当“南城”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温以此的呼吸瞬间凝滞了。周围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医院嘈杂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
南城。邮政储蓄。现金汇款。
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是巧合吗?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在她最需要钱、在南城的冬天刚刚降临的时候,一笔来自那个破败老城区的钱,跨越两千公里,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卡里。
温以此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3000.00”数字。
她仿佛透过这一串毫无温度的数字,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那是汗水的味道。那是那个少年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用命搏来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笔钱具体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这几张钞票曾沾满了他的血,被他在银行冰冷的柜台上,用衣袖一张一张、认认真真地擦干净,生怕弄脏了她的手。她不知道他在地下拳场被人当沙包打了几十拳,肋骨断裂,才换来这薄薄的一叠。
但她感觉到了。那是女人的直觉,也是爱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一种莫名的、连着血脉的剧痛,瞬间击穿了她的心脏。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红线,跨越了山海,那头系着他的血肉,这头系着她的命。
“是你吗?”
温以此对着手机屏幕,轻声问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串数字。
“谢燃……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手机屏幕依旧亮着冷光。
但温以此知道,是他。除了他,没有人会这么做。除了他,没有人会用这种笨拙、隐秘、又决绝的方式爱着她。
他没有消失。他没有变成灰烬。他在那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哪怕满身泥泞,哪怕烂在泥潭里,依然在拼了命地把她往云端上托。
“你怎么这么傻……” 温以此靠着墙,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你不是说看着我恶心吗?” “骗子……谢燃你这个大骗子……”
哭声引来了路人的侧目,但温以此不在乎。
良久。她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干了眼泪。眼神里的涣散和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劲。
那是谢燃给她的狠劲。
她站起身,抓着那张被捏皱的处方单,大步流星地走回缴费窗口。
“我要开药。” 她把银行卡和处方单一起拍在窗口的大理石台面上,声音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
“开最好的那种。多少钱都开。”
收费员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眼圈通红的女孩一眼:“全开吗?这可不便宜。”
“全开。” 温以此盯着收费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吃药。我要睡觉。我要活下去。”
既然这笔钱来自南城。既然这笔钱是他拿命换来的。既然他在暗中看着她。
那她就绝不能倒下。她不能糟蹋了他的心血。她要带着他的那份,替他看遍这世间的光明,替他去拿那个诺贝尔奖。
那天晚上。紫荆公寓。
温以此倒了一杯温水,把掌心里那几颗白色的药片,一股脑地吞了下去。药片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吞下了一团冰冷的火。
半小时后,药效发作。那种长期折磨她的焦虑感慢慢退潮,大脑皮层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放电。沉重的睡意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将她温柔地包裹。
她终于陷入了久违的、没有噩梦的深度睡眠。
梦里。不再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也不再是那个冰冷的机场。
而是一个暖洋洋的黄昏。南城一中的旧实验楼。夕阳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飞舞着金色的尘埃。
谢燃坐在她对面的实验桌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他的脸上没有伤疤,没有戾气,也没有那个雨夜的决绝。只有少年特有的清爽和不羁。
他歪着头,看着正在做题的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坏坏的笑。
“喂,温以此。”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晒透了的阳光。 “看我干什么?看我好看啊?”
温以此在梦里笑了。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想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指尖触碰到一片虚无。那是梦境的边界。
但在梦的深处。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只粗糙的、带着薄茧和伤疤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虽然看不见。但很暖。一直暖到了她的心里。
“睡吧。” 那个声音在梦里轻声说。 “我就在这里。别怕。”
那一夜,京市的风雪停了。温以此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睡得很沉,很香。长夜终将过去,而她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永远有一盏灯,在为她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