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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空药瓶与听得见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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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冬天,干燥得仿佛能把人骨头里的水分都抽干。

这里没有南城那种湿润入骨的阴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粗暴的物理攻击。狂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在空旷的清华园里横冲直撞,未名湖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像是一只盲白的眼,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十二月,期末周。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学术氛围。

中午十二点,紫荆园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餐盘碰撞的脆响、窗口阿姨的吆喝声、学生们讨论高数和编程的嘈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温师姐,温师姐?”

一道殷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温以此的怔忡。

几个大一的学弟簇拥在她身边,像是护送一位易碎的公主。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红着脸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碟菜往温以此面前推了推。

“师姐,尝尝这个红烧肉吧。这是二楼大师傅的拿手菜,每天只限量供应五十份,我们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

男生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物理系冰山女神”,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爱慕和敬畏。

温以此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棒针高领毛衣,整个人瘦得惊人。宽大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像是一株严重缺水、即将枯萎的白玫瑰。

“谢谢。” 她礼貌地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得体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红烧肉上。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炖得软烂入味,浓油赤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热气升腾,带着浓郁的肉香和糖色焦香。

在周围人眼里,这是美味。但在温以此眼里,这是一团正在蠕动的、令人作呕的油脂。

记忆像是被触发了某种关键词,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那个南城的除夕夜。狭窄的出租屋,昏黄的灯泡。那个总是凶巴巴的少年,笨拙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那是他奶奶做了一下午的硬菜。他笑着说:“多吃点,太瘦了抱着硌手。” 那时候,空气里是廉价的烟花味,是老陈醋味,是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而现在。只有油脂味。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瞬间从胃底冲上喉咙,像是有一只手在食道里疯狂搅动。

“呕——”

温以此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

“师姐?你怎么了?” 学弟们吓了一坏,手忙脚乱地想要递纸巾。

“抱歉。” 温以此推开椅子,动作大得差点带翻餐盘。她低着头,像个落荒而逃的逃兵,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隔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温以此跪在马桶前,手指死死扣着边缘,剧烈地干呕。她的脊背弓起,瘦骨嶙峋的肩胛骨像是一对折断的翅膀,透过毛衣凸显出来。

“呕——咳咳咳……”

早上为了应付低血糖而勉强喝下去的一点牛奶,被吐了个干干净净。紧接着是胃酸。最后,连苦涩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却拒绝任何物质的填补。

厌食症。重度神经性厌食(Anorexia Nervosa)。这是校医院精神科医生给她的诊断书,上面还盖着红色的“建议休学”印章。

从离开南城的那天起,她就病了。或许更早,从那张被撕碎的成绩单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的某种机制就坏掉了。

食物对她来说,不再是享受,不再是能量,而是一种罪恶。每一口吞咽下去的饭菜,都像是在背叛。 ——他在泥潭里挣扎,他在挨饿,他在流血。你怎么配吃得这么好?你怎么配享受这些美味?

这种负罪感如影随形,最终演变成了身体的自我惩罚。她逼着自己吃,身体却诚实地排斥着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良久。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平息了一些。

温以此颤抖着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一遍遍地漱口,试图洗掉嘴里那股胆汁的苦味,也试图洗掉记忆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红烧肉味。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谁?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头发枯黄稀疏,眼神涣散无光。这哪里是什么“清华女神”?这就是一具裹着漂亮皮囊的行尸走肉,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枯骨。

“温以此,你真丑。”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鬼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他现在看到你,大概真的会觉得恶心吧。”

深夜两点。

紫荆公寓。暖气烧得很足,宿舍里温暖如春。室友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温以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失眠。这已经是她连续失眠的第N个夜晚了。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休息。但她的大脑却像是一台失控的高速离心机,疯狂地旋转着。

只要一闭上眼。黑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而在那潮水中,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开始闪回。

暴雨。巷子。那一拳砸下去的声音。那张被撕碎的成绩单。还有那个决绝的背影,那个在机场安检口从未回头的黑衣人。

“看着你就恶心。” “别回头。” “你去云端,我回泥潭。”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脑仁里。

“温以此……”

突然。一道熟悉得让人心颤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磁性,还有那种总是漫不经心的尾音。

温以此猛地坐起来,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谢燃?” 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颤抖而急切。

她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宿舍。没有。只有对面床铺上挂着的衣架在微微晃动,投下诡异的影子。

“温以此,别回头……”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像是从耳边传来的,而像是从窗外的风声里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颅深处,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回响。

“谢燃!是你吗?”

温以此像是着了魔一样。她赤着脚下了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像个游魂一样冲到阳台边。 “哗啦——” 她一把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瞬间灌了进来,像是一把冰刀,割在她单薄的睡衣上。冷。钻心刺骨的冷。

但温以此感觉不到。她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对着楼下漆黑的夜空,对着那片死寂的清华园,声嘶力竭地喊道:

“谢燃!你在哪?!” “你是不是来了?我知道你来了!” “你出来啊!你别躲着我!”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而凄惨的光,照着被雪覆盖的枯树枝。那些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曳,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没有人。谢燃不在这里。谢燃在两千公里外的南城,在那个她看不见的泥潭里。

“疯子……”

身后,传来室友被吵醒后不满的嘟囔声,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温以此,你有病吧?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 “又是谢燃,天天喊这个名字……你是撞鬼了吗?” “能不能让人睡觉啊,明天还有考试呢……”

那些抱怨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温以此僵在窗边。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醒了她那点可怜的幻觉。

原来又是幻觉。医生说,这是极度思念、焦虑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听觉性幻觉。她病得不轻。她把那个早就把她抛弃的人,活成了一个鬼魂,日日夜夜缠着自己,不肯放过。

“对不起……” 温以此关上窗,隔绝了风雪。

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流淌,烫伤了冰冷的脸颊。

“谢燃,我好想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哪怕是幻觉也好……求求你,再多叫我几声,好不好?”

第二天周末。

温以此戴着厚厚的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畏光的病人,去了校医院的精神科。

诊室里。医生看着她最新的体检报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温同学,你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体重已经跌破了生命维持的警戒线。电解质紊乱,心率过缓。再加上你描述的幻听频率在增加……这说明你的抑郁和焦虑症状正在恶化。”

“普通的药物已经压不住了。” 医生在处方单上飞快地写着,“必须加量。我们要换进口的抗抑郁药,还要配合一些神经营养剂和助眠药物。”

医生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无奈。 “但是,温同学,我要提前告诉你。这些进口药很贵,而且很多不在学校的医保报销范围内。一个疗程下来,大概需要三千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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