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
那场罕见的大雪化了之后,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清新,反而将整个老城区拖入了一种更加阴冷、潮湿的泥泞之中。灰黑色的雪水混合着煤渣、生活垃圾,在坑洼不平的巷弄里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对于谢燃来说,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修车厂。充满了机油味和金属敲击声的车间里,冷风从破败的卷帘门缝隙里灌进来,割得人脸生疼。
谢燃站在那辆等待大修的重卡前,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挂在脖子上。那石膏已经有些发灰了,边缘磨损,显得格外刺眼。
“用力啊!那个螺母锈死了,你不用力怎么拧得动?” 工头在旁边不耐烦地吼道。
谢燃咬着牙,左手握着沉重的扳手,试图用力。但人的生理结构决定了单手操作这种重型机械是极其困难的。尤其是,他的右手虽然没动,但在这种高强度的震动下,那断裂的神经依然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幻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
“咣当——” 扳手脱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燃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围几个工友停下手中的活,投来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
“行了行了,别硬撑了。” 修车厂的老板老张走了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手油污,嘴里叼着半截香烟。
他看了看地上的扳手,又看了看谢燃那只挂在胸前的手,叹了口气。
“谢燃啊,来办公室一趟。”
狭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张从抽屉里数出五张红色的钞票,又想了想,多加了两张二十的,推到谢燃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多了那几十块算叔给你的买烟钱。” 老张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决绝,“不是叔不留你。咱们这是修车厂,干的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你这手……”
老张指了指他的石膏,“医生都说了,神经受损严重。以后别说拿手术刀做那些精细活,就是拿个重一点的扳手都会发抖。这只手,算是废了一半。”
“你是个好苗子,脑子也灵光。但是这行,你干不了了。再让你干下去,万一出个事故,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我也赔不起。”
“这钱你拿着,去买点营养品,把伤养好。然后……另谋高就吧。”
谢燃看着桌上那五百四十块钱。那几张纸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有求情,也没有卖惨。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在这个靠劳动力换钱的底层世界里,残疾就意味着淘汰。这是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谢谢张叔。”
谢燃伸出左手,拿起那叠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的声音很平静,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出修车厂的大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谢燃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失业了。没有了收入来源。但那些像吸血鬼一样的高利贷,利息却像滚雪球一样,每天都在涨。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跳动,像是一个倒计时的炸弹。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温以此快开学了。
京市是首都,物价高得吓人。她是那个圈子里唯一的“穷学生”。虽然她成绩好,有奖学金,虽然她从来不抱怨。但谢燃知道,那种在富二代堆里小心翼翼、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滋味不好受。
他不想让她因为买一本原版书而犹豫很久。他不想让她在同学聚餐时因为囊中羞涩而找借口不去。他想让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在冬天能喝得起那一杯三十块钱的热咖啡,能买得起那条漂亮的围巾。
那是他的月亮。月亮怎么能因为几块钱而蒙尘呢?
他需要钱。大量的钱。而且,是快钱。
谢燃的目光穿过灰暗的街道,落在了城南那片混乱的霓虹灯区。那里,有一个地方,只要你敢豁出命去,就能换到钱。
城南地下拳场。
这里是南城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它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冷冻厂地下。空气里充斥着劣质香烟的烟雾、发酵的酒精味、汗臭味,以及那股掩盖不住的、令人兴奋又作呕的血腥味。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在头顶轰鸣,每一声鼓点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台下,无数赌徒挥舞着钞票,红着眼睛嘶吼着,像是要把人性里最原始的兽性全部宣泄出来。
经理办公室。
谢燃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棉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伤痛折磨,他消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我要赚钱。”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大金链子,嘴里正嚼着槟榔。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谢燃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他那只挂在胸前的、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上。
“噗——” 光头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渣,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赚钱?打拳?” 他指了指外面的铁笼,“就你这残废样?上去送死啊?小子,我们这虽然签生死状,但我也不想天天往火葬场抬死人。晦气。”
“我不打。”
谢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我当陪练。”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谓陪练,在地下拳场有个更通俗的名字——“人肉沙包”。他们的工作不是为了赢,而是给那些即将上场的职业拳手热身,让他们找手感、练连招;或者是给那些花钱来找乐子、想体验一把“拳王瘾”的富二代发泄。
规则很简单:不能还手,不能躲避要害攻击。只能挨打。
“哟,这活儿可不好干。” 光头重新扔了一颗槟榔进嘴里,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虽然给钱爽快,现结。但这活儿容易废。上一场那个陪练,被一个练泰拳的几膝盖顶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现在还在ICU躺着呢。”
他走到谢燃面前,拍了拍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你这身体,扛得住几下?”
“多少钱?” 谢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了这三个字。
光头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抗住一局不倒,五百。” “一局三分钟。如果中间倒下了,没钱。如果客户点名要加钟,翻倍。医药费自理。”
五百。谢燃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局五百。十局就是五千。这五千块,加上他之前攒的一点,足够支付温以此下学期的生活费,还能让她买几件御寒的冬衣。
只要抗住十局。只要那是三十分钟。
“行。” 谢燃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我接。”
……
十分钟后。八角铁笼。
谢燃站在角落里。他脱掉了那件旧棉服,露出精瘦的上身。在那盏惨白的聚光灯下,他身上的伤疤触目惊心。有刀伤,有烫伤,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那是他这十七年来野蛮生长的勋章,也是这生活对他施加的酷刑。
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手不能再伤了。虽然已经废了一半,但他还想留着这点知觉,哪怕以后只能给她翻翻书也好。
他的对手,是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泰拳手。皮肤黝黑,眼神凶狠,正为了晚上的正赛做最后的热身。看到谢燃这副残废的样子,对方有些不屑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
“小子,别怪我手重。” 泰拳手狞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怕死就早点躺下,别浪费老子时间。”
谢燃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护住头,身体微弓,双腿扎紧,摆出了一个最标准的防御姿势。
“来。”
“砰!”
话音未落,一记狠辣的低扫腿重重地踢在谢燃的大腿外侧。
剧痛。那种疼痛不像是一般的撞击,而像是肌肉被生生撕裂,骨头被铁锤砸中。
谢燃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借着惯性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挺住了,没倒。
紧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直拳、勾拳、肘击、膝撞。
每一击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他的肩膀、腹部、背脊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铁笼里回荡,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音乐声。
谢燃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散架。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意识开始涣散。视线开始模糊。他只能本能地缩紧身体,像一只刺猬一样,用背部去承受那些暴虐的攻击。
不能倒。倒下就没有五百块了。五百块,是一张去京市的高铁票。五百块,是她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一分钟!还剩两分钟!” 场边的计时员无情地喊道。
还有两分钟。也就是一百六十块。可以给她买一套最新的物理参考书。
“砰!” 泰拳手似乎打出了兴致,一记摆拳突破了防御,重重地砸在谢燃的眉骨上。
皮肉瞬间裂开。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瞬间糊住了他的左眼。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