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晃了晃脑袋,用力把血甩开,重新站稳。
他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那个泰拳手。竟然露出了一抹笑。那笑容混着满脸的血污,显得格外狰狞,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挑衅。
“没吃饭吗?”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用力啊。这点力气,给爷挠痒痒呢?”
他在激怒对方。因为在这个场子里,如果你只是个只会挨打的软蛋,客户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只有表现得够硬,够耐打,甚至敢挑衅,才能激起对方的施虐欲。挨最毒的打,才能拿最稳的钱。
“操!找死!” 泰拳手果然被激怒了,咆哮一声,攻势更加猛烈。
三分钟。这大概是谢燃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无限的痛苦。当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时,谢燃已经是个血人了。
但他依然站着。摇摇欲坠,像一根被折断却依然连着筋的枯竹,在风中剧烈颤抖,却死也不肯倒进尘埃里。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好小子,骨头够硬!” 有人在台下吹起了口哨。
谢燃靠在铁丝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黑色的背心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黑色。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下一场。” 他看向台下的经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继续。”
那一天,谢燃接了六场。打到最后,连那些打他的拳手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有一个富二代打累了,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却还能站起来的少年,骂了一句“疯子”,扔下双倍的钱走了。
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肋骨大概裂了两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在肺里搅动。小腿更是肿得像馒头一样,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硬是赚到了三千块。
更衣室里。充满了汗臭味和霉味。
谢燃瘫坐在冰冷的长条椅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经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钞票。那是刚从赌桌上收回来的现金,有些皱巴,甚至还有几张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拿着。” 经理把钱扔在谢燃身上,眼神复杂,“小子,你是真不要命。这种打法,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谢燃没有说话。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身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
那几张红色的钞票上,沾染了暗红色的指印,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铜臭味。那是血钱。真正的卖命钱。
谢燃不在乎。他把钱一张张展平,叠好。三千块。加上之前在修车厂的遣散费,还有他偷偷攒的一点。够了。
“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呕——” 他吐出一口血痰,混着胃里的酸水。真疼啊。疼得想死。
但他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眼底却慢慢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与这个肮脏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第二天清晨。
南城的雪还没化干净。街道上冷冷清清。
谢燃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去了一家离住处很远的、偏僻的邮政储蓄银行。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深色羽绒服——那是他去年冬天买的,也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戴上了帽子,又戴了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脸上那青紫交加的伤痕。
银行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暖气扑面而来,让谢燃那冻僵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点。
“汇款。” 他走到柜台前,把填好的单子和那叠钱递进窗口。
柜台里的女职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正在涂护手霜。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叠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那些钞票虽然被谢燃尽量展平了,但依然皱皱巴巴。最关键的是,那上面带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边缘甚至有明显的血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肮脏。
“这钱怎么这么脏啊?” 女职员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一叠钱的一角,像是捏着什么带有传染病毒的东西。
“上面是什么?油漆?还是血啊?哎哟,真恶心。” 她把手缩了回来,抽了一张湿纸巾使劲擦手,“这味儿……你是干什么的啊?”
玻璃窗外。谢燃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刺痛了掌心。
恶心。是啊,真恶心。
这是他在那个充满了汗臭和血腥味的铁笼里,像条狗一样被人打出来的钱。是从那个见不得光的泥坑里刨出来的钱。怎么可能干净?
他的脸在口罩下烧得滚烫。那种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羞耻感,比昨晚那几百个拳头还要疼。
“不好意思。” 谢燃低下头,声音低哑卑微,带着一种讨好的歉意,“我……我是杀鱼的。在那边菜市场。昨天太忙了,没洗干净手。”
“拿回去!拿回去擦干净再给我!” 女职员把钱扔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验钞机都要被弄脏了。真是什么人都有。”
钞票散落在柜台上。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谢燃默默地弯下腰,一张张捡起来。因为肋骨的剧痛,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着钱,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写字台上。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
然后,他伸出那只唯一的、稍微干净一点的左手衣袖。把钱放在台子上。
一张,一张。认认真真地擦拭着。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试图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把那些污垢,把那些属于地下拳场的肮脏气息,全部擦掉。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
擦干净一点。再干净一点。不能脏了她的手。
这些钱到了她那里,应该是干干净净的数字。是能够让她在明亮的图书馆里安心读书的底气。是能够让她在那个象牙塔里挺直腰杆的尊严。
半个小时后。每一张钞票都被他擦得有些发热。
他再次走到窗口,把钱递进去。 “麻烦汇到这个账户。”
女职员这次没说什么,只是依然有些嫌弃地把钱放进了验钞机。 “哗啦啦——” 机器转动的声音格外悦耳。
“汇款人姓名?”女职员看着单子上的空白处。
谢燃顿了一下。他在单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助学金”。
不能写名字。不能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谢燃的烂人,在靠卖血养着她。不能让她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就当是……这个世界对她的善意吧。
“好了。” 女职员敲了几下键盘,把回执单和找零扔出来,“手续费五十。”
谢燃拿着那张薄薄的回执单,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但这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张回执单。看着上面收款人那一栏,打印着的**“温以此”**三个字。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三个字。
他突然觉得身上的伤不疼了。那些断裂的骨头,那些撕裂的肌肉,那些刚才受到的羞辱,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小心翼翼地把回执单叠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放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那里还放着另一个东西——那个红色的平安符。
回执单和平安符叠在一起。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信仰。
“温以此。”
谢燃抬起头,看着北方那片湛蓝得有些冷酷的天空。京市就在那个方向。那是云端,是天堂,是她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眼角有一滴泪滑落,迅速结成了冰。
“好好读书。” 他在心里轻声说。
“别回头。”
只要你能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飞到那个我永远也看不见的高度。
哪怕我在地狱里烂成泥,哪怕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一只孤鸿掠过天际,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向着北方飞去。谢燃拉紧了领口,转身走进风雪里。背影佝偻,却又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