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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万英尺的高空,与画地为牢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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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只有死寂的夜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23:55。

“以此?”温母催促了一声。

温以此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疼。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回车键。

【提交成功。】

这四个字弹出来的瞬间,像是一把沉重的锁,彻底锁死了她的未来。也锁死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

就在这时。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震动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温以此浑身一颤。

她猛地抓起手机,动作快得甚至打翻了旁边的牛奶。

“哗啦——”

白色的液体流淌在桌面上,滴落在地板上,她却浑然不觉。

是一条彩信。

发信人是一个乱码,显然是用网络端口发送的,无法追踪。

温以此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颤抖着点开了那条信息。

图片加载得很慢。

一格,两格,三格。

终于,图片清晰了。

照片很模糊,像素很低,像是在光线极暗的角落里偷拍的。背景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面散落着无数廉价香烟的烟头,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斑点。

而在那些烟头中间,躺着一张被撕得粉碎的纸。

虽然已经成了碎片,虽然光线昏暗,但温以此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高考成绩单的打印件。

在那堆碎片里,隐约能拼凑出几个字:

【谢燃】……【698】……【物理:110】……

而在这些碎片的旁边,还有一张被揉皱了的烟盒纸。

上面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一行大字。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戾,甚至划破了纸张:

『你去云端。我回泥潭。』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没有一句“再见”,没有一句“对不起”,也没有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但温以此瞬间看懂了。

这是谢燃的拒绝。

也是谢燃最深沉、最惨烈的告白。

他考上了。

他用那个惊世骇俗的698分证明了:我不笨,我不烂,我有能力站在你身边,我有资格和你一起去那个光明的未来。

但他亲手撕碎了这张门票。

因为他知道,他的家庭、他背负的高利贷债务、他背后那些必须用血去偿还的因果,注定是他无法摆脱的枷锁。

如果是以前的谢燃,烂命一条,无所谓。

但现在的谢燃,舍不得。

他舍不得让那个干净得像雪一样的温以此,沾染上一丁点他身上的泥点子。

他努力考这个分数,不是为了去清华。

而是为了给她一份最后的、最体面的礼物。

——你看,我配得上你。但我不能要你。

“呃……”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温以此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

她趴在键盘上,手指死死抓着那一滩冰凉的牛奶,指甲刮擦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洞的风灌进来,疼得她喘不上气,疼得她浑身痉挛。

“谢燃……你混蛋……”

她对着那张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照着这人间。

南城的夏天,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八月底,开学季。

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停机坪。阳光刺眼,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云彩。

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送别的眼泪,有重逢的拥抱,充满了离别的愁绪和对未来的憧憬。空气里混合着咖啡的香气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温以此推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

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脸上没有化妆,却美得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少女的光彩,多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以此,进去吧。”

温母红着眼眶,替她理了理衣领,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到了京市记得给妈妈打电话。那边干,多喝水。如果不习惯食堂的饭菜,就出去吃,别省钱……”

温以此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妈,你回吧。”

她转过身,走向安检通道。

但在即将踏入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住。

周围是催促的人群,是安检员机械的指令声。

温以此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绝望的疯狂,扫视着身后那个偌大的候机大厅。

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巨大的立柱。

每一张排椅。

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在找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哪怕只是一片黑色的衣角,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哪怕只是那个旧鸭舌帽的一角。

没有。

到处都是陌生的路人。没有人戴着那顶帽子,没有人用那种桀骜不驯、却又深情得要命的眼神看她。

“温以此,你还在期待什么?”

她在心里冷冷地嘲笑自己。

那个连填志愿都不肯出现、那个发彩信让她滚去云端、那个把房子都烧了的人,怎么可能来送她?

他恐怕此刻正躲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庆祝终于甩掉了她这个麻烦吧。

“请乘坐CA1532次航班前往京市的旅客抓紧时间登机……”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再次响起,像是一道催命符,宣告着最后的死刑。

温以此闭了闭眼。

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瞬间摔碎,消失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酸涩、不甘、还有那份沉甸甸的爱意,硬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压得粉碎。

再见了。谢燃。

她转过身,决绝地走进了安检通道。小白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在告别她的十七岁。

告别那个潮湿闷热的长夏。

告别那个有着栀子花香和血腥味的少年。

告别那场在她生命里烧得惊天动地、最后却只剩下一把灰烬的野火。

而在安检口正对面的二楼。

一个不起眼的巨大立柱后,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也是光明的背面。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又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狰狞地翻卷着,还没有完全结痂,上面还渗着血丝。那是昨晚为了抢地盘,被人用啤酒瓶划的。

谢燃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过了安检。

看着她停下。

看着她回头。

看着她在那一瞬间流下的眼泪。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放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抠出了血,黏腻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但他没有动。哪怕一步。

他就像是一个被判了终身监禁的囚徒,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栏杆,看着他的自由鸟飞向天空。

挺好。

走了就好。

别回头。前面是清华,是物理,是诺贝尔,是光芒万丈的人生。

别回头看烂泥里的我。

“燃哥,时间到了。”

身后,一个同样穿着黑衣、满臂纹身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和催促:

“刀疤哥那边在催了。今晚城南有个场子要去‘收’一下,对方不太老实,说是要见血。”

谢燃没有理会。

他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他的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向停机坪上那架正在缓缓滑行的飞机。

那是CA1532。

载着他的月亮,去往他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符,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红色的丝线也有些褪色。

那是高考前,温以此偷偷塞在他书包夹层里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去南城香火最灵的普陀寺,一步一叩首,爬了九十九级台阶求来的。

谢燃摩挲着那个平安符,指腹粗糙,微微发颤。

他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也是最疼的地方。

“轰——”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起,震得玻璃微微颤抖。

飞机开始加速,冲刺,机翼切开气流,然后抬头,冲向云霄。

银白色的机身划破蓝天,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洁白的云痕。

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直至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黑点,消失在云层的尽头。

谢燃一直仰着头。

直到脖子酸痛,直到眼睛被强烈的阳光刺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一刻,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架飞机一起被抽走了。

剩下来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一路顺风。”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破碎,瞬间被淹没在机场嘈杂的广播声中。

“温以此,替我……去看看那个光明的世界。”

飞机彻底消失了。

天空依旧蓝得刺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燃收回目光,将那个平安符珍重地收回口袋,贴身放好。

然后,他拉高了衣领,遮住了那道丑陋的伤疤。

转身。

背对着那扇充满光明的落地窗,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阴暗通道。

一步,两步。

光线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黑暗在他面前张开大口。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死寂,听不出一丝活人的温度,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

“去城南。”

从这一刻起。

世上再无那个会解物理题、会给女生买三明治、会为了未来拼命刷题的天才少年谢燃。

只有一个为了还债、为了生存,在地下拳场和灰色地带不要命地厮杀的“疯狗”谢燃。

他把自己囚禁在了没有温以此的黑夜里。

画地为牢。

只为让她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得无牵无挂。

长夏已逝。

冬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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