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野火烧不尽 > 第14章 三万英尺的高空,与画地为牢的囚徒

第14章 三万英尺的高空,与画地为牢的囚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六月二十四日。

南城的夏天仿佛发了高烧。热浪在柏油马路上扭曲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被烤化的焦味和悬铃木特有的苦涩气息。知了躲在那些阔大的叶片背后,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像是要把这个燥热的季节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南城一中校史的日子。

正午十二点,高考查分通道开启。

仅仅三分钟后,那个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加载出来的网页截图,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南城的教育圈里炸响了。

鞭炮声是从校门口的第一棵梧桐树下开始响起的,紧接着,连绵不绝的炸裂声吞没了整个街道。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铺了一地,像是一场盛大得近乎狂乱的婚礼,又像是一场某种青春祭奠的余烬。

两条巨幅的红色横幅,在烈日的暴晒下红得刺眼,金色的字体仿佛带着某种不可一世的骄傲:

『热烈祝贺我校温以此同学以712分勇夺省理科状元!』

『热祝我校一本上线率再创历史新高!』

校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镜头、举着录音笔的记者、甚至还有周围拿着手机凑热闹的居民,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女围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光圈里。

温以此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最简单的棉质白衬衫,领口整洁,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皓白的手腕。黑色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校方领导硬塞进她怀里的那束百合花,在高温下散发着一种过于浓烈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周围人群的汗味,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咔嚓——咔嚓——”

镁光灯疯狂闪烁。每一次快门的闭合声,都像是一次毫无感情的切割,将她和这个世界割裂开来。

“温以此同学,看这边!”

“温状元,请问你此刻的心情如何?”

“听说你是高二才从京市转来的,南城的教学质量和京市相比,你觉得有什么优势?”

“作为省状元,你的目标院校是清华还是北大?”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带着唾沫星子和急功近利的渴望,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温以此站在人群中央,表情得体而疏离。那一瞬间,她仿佛灵魂出窍,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具名为“状元”的躯壳在应对进退。

她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语速控制在完美的每分钟120字。

“心情很平静,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秘诀就是专注,以及对基础概念的反复推导。”

“目标是清华大学物理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她的嘴角维持着上扬十五度的标准弧度,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的、最符合“优等生”形象的笑容。

但没有人知道,在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口袋里,她的右手正在死死地、痉挛般地攥着那部手机。

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的青色。

屏幕是黑的。

那个被她置顶的、备注只有一个句号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高考前的那天深夜。

那一晚,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颤抖着发过去一条:【考完见。】

十分钟后,手机亮起。

他回了三个字:【别回头。】

只有这三个字。

简洁,冷硬,像是一道预言,又像是一道判决。

从那之后,那个号码就变成了一串没有任何回音的数字。

无论她拨打多少次,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那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四周是喧嚣的人潮,是校长笑得满脸褶子开花的脸,是班主任老刘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夸奖,是同学们艳羡又嫉妒的目光。

但温以此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

海水正在漫上来,淹没她的脚踝,淹没她的膝盖。耳边的欢呼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电流干扰的、尖锐的嗡鸣声。

他在哪?

他在哪?

他在哪?

……

与此同时。

行政楼三楼,教导主任办公室。

这里与校门口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立式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冷气呼呼地吹着,却丝毫降不下王德发主任头顶冒出的那一层细密的油汗。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粉温热气息的成绩单。

薄薄的一张A4纸。

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这张实木办公桌都在微微呻吟。

王主任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鼻梁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都在跟着跳动。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仿佛如果不盯着,上面的数字就会长翅膀飞走。

姓名:谢燃。

考号:2309110024。

语文:128。

数学:149。

英语:135。

理综:286。

总分:698。

全省排名:12。

“滋——”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他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真皮转椅上,真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698……”

他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教了半辈子书,带过十几届毕业班,见过无数挑灯夜战的好学生,也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竞赛苗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谢燃这样的。

一个混混。

一个烂泥里的野狗。

一个在档案里记满了大过、处分,在所有人眼里都注定要进监狱、或者横尸街头的社会渣滓。

在最后这三个月里,就像是一个疯子,不要命地把自己从那个发臭的泥潭里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考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跪下的分数。

数学149,只扣了卷面整洁分。

理综286,物理满分。

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清华北大的物理系大门,已经向他敞开。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刻洗掉身上所有的污泥,成为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精英。

“这小子……这小子他妈的是个真正的天才啊!”

王主任激动得眼眶通红,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人呢?!”

他冲着门口吼道,声音嘶哑而狂热,“谢燃人呢?!赶紧给我联系他!这可是咱们学校的双黄蛋!如果加上他,咱们学校今年就是全省唯一一个出两个清北的学校!必须把他找来填志愿!我要亲自给他把关!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我都准备好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高三(9)班的班主任老刘走了进来。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老好人,此刻脸色却苍白得像纸。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发烫的手机,神情恍惚,欲言又止。

“主任……”老刘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

“打通了吗?这小子是不是还在睡觉?让他别睡了!赶紧滚过来!”

“打不通。”老刘摇了摇头。

“打不通就去家里找!去那个城西的弄堂!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来!告诉他,学校给他发奖金!十万!不,二十万!”

“我去过了。”

老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洞。他抬起头,看着狂热的主任,眼神里满是悲凉。

“今天早上刚查到分数,我就骑电动车去了城西。”

“但是,主任……”

老刘顿了顿,喉咙哽咽了一下,仿佛不忍心说出那个事实。

“人去楼空。”

“房东说,这家人一周前就退租了。那个捡垃圾的奶奶被送回了乡下老家的敬老院。至于谢燃……”

“他把家里那点破烂家具都卖给收废品的了。连那个用了十几年、贴满了物理公式的书桌,都被他亲手劈了,当柴火烧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一片纸片都没留下。”

“他就这么走了。干干净净,就像……就像从来没在南城存在过一样。”

王主任僵在原地。

那股狂热的劲头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咆哮的姿势,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作响。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得令人心烦。

那个考了698分的少年。

那个本该和温以此并肩站在领奖台上,接受鲜花、掌声和镁光灯洗礼的少年。

就这样,像是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蒸发在了南城这个漫长、炎热、又无比残酷的酷暑里。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温以此拒绝了记者的跟踪采访,也拒绝了父母要带她去吃庆功宴的提议。

“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背着书包,转身钻进了那条通往城西的公交线路。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充斥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温以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街,一点点变成低矮破旧的平房。

城西,“猪笼寨”。

这里是南城的伤疤,也是谢燃生长的地方。

温以此熟练地穿过那些污水横流的巷弄。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条裂缝,她都记得。因为在那三个月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样,跟在那个少年的身后,看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把他送回这个昏暗的家。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生锈的铁皮。以前,这扇门上总是贴着谢燃为了应付检查而胡乱涂鸦的对联。

现在,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招租广告。

【吉屋出租,价格面议。】

温以此的手指抚摸过那冰冷的铁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哎,小姑娘,你找谁啊?”

隔壁的大婶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干净白衬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孩。

“阿姨,这家人呢?”

温以此的声音有些哑,她指了指那扇门。

“哦,你是说小谢啊?”

大婶撇了撇嘴,把水泼在地上,“早走啦!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哎哟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走的时候多绝。”

大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说道:“他把他那个瘫痪的奶奶送走后,回来就开始砸东西。把那些书啊、本子啊,全都在院子里烧了。火光冲天的,烧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好家伙,屋里连个板凳都没剩下。”

“烧了……”

温以此喃喃自语。

“是啊。我看他烧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摞卷子,一边烧一边笑,看着怪瘆人的。”大婶摇了摇头,“作孽哦。不过走了也好,这小子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出事。”

温以此没有再听下去。

她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她走进那个堆满灰烬的小院子。

地上的黑灰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痕迹。

温以此蹲下来,在那堆湿漉漉的灰烬里翻找着。

不知找了多久,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枚被烧得焦黑的纽扣。

那是谢燃最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上的袖口扣子。

温以此紧紧握住那枚纽扣,尖锐的边缘刺痛了掌心。

她终于明白,谢燃不仅仅是搬家。

他是在销毁。

他在销毁那个“努力想要变好”的谢燃,在销毁那个“妄想触碰月亮”的谢燃。

他要把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考了698分的自己,全部烧成灰烬,不留一点痕迹。

他把自己重新打回了地狱。

七月五日,志愿填报截止日。

夜深了。

时钟指向了23:50。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温以此坐在电脑前,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如鬼魅。

页面停留在清华大学的志愿填报系统上。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专业:物理学。

鼠标的光标在“确认提交”的按钮上悬停了整整两个小时。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又被她晃醒。

“以此,快点啊。”

温母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脸上洋溢着这段时间从未消退的骄傲笑容,那是身为状元母亲的荣光。

“系统马上要关闭了。确认了就能睡觉了。明天妈妈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京市那边冷得早……”

温以此没有回头。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风中挣扎的蝶翼。

她在等。

哪怕理智告诉她,那个人不会来了,那个人已经像大婶说的那样,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但她还在等一个奇迹。

也许下一秒,手机会响。

也许楼下会传来那声熟悉的口哨。

也许他会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一脸痞气地挑着眉说:“喂,好学生,我也报清华,给不给抄?”

但奇迹没有发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