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红色的旗袍和向日葵汇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谢燃一个人来的。他没有家人送考,也没有穿那寓意“旗开得胜”的红衣服,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站在人群的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他其实不想考了。那个家已经散了,他背着巨债,读大学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记得那个赌约。记得那句“我们报同一所大学”。虽然承诺已经碎了,但他想给自己的青春,画一个哪怕是残缺的句号。
进考场前,他看到了温以此。温父温母都来了,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正拿着水和文具袋千叮咛万嘱咐。温以此站在伞下,乖巧地点头。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温以此突然转过头,看向人群边缘。
四目相对。隔着茫茫人海,隔着淅沥的雨帘。没有微笑,没有加油。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言的凝视。
谢燃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拉起卫衣的帽子,盖住大半张脸,转身混入进场的人流中。他不敢看。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
两天考试,恍如隔世。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声。无数的书本、试卷被撕碎,像是雪花一样从楼上撒下来。那是压抑了三年的释放。
谢燃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纸片。他的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准考证。结束了。无论是高中,还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
当晚,高二(9)班举行了“毕业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聚贤庄”饭店。
包厢里热闹非凡,大家喝着啤酒,哭着笑着,互诉衷肠。温以此坐在主位上。她今晚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美得惊心动魄。无数男生借着酒劲过来敬酒,想要在这个最后的夜晚表白,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跟女神说句话。温以此来者不拒,只是浅浅地抿一口。
但她的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门口。那是唯一一个空着的位置。谢燃没来。
他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来的人。
“以此,你看什么呢?”闺蜜凑过来问道。 “没什么。”温以此收回目光,仰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啤酒很苦,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苦到心里。
与此同时。饭店楼下的马路对面。谢燃靠在路灯杆上,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他抬头看着二楼那个灯火通明的包厢窗口。窗帘没拉严实,隐约能看到里面推杯换盏的身影。
他看到了温以此。她穿着白裙子,像个公主一样被簇拥在中间。那是她该有的生活。热闹、光鲜、充满希望。
而他。谢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催债短信:【今晚十二点前,利息五万。不然我们就去饭店找你那个小女友。】
谢燃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窗口。仿佛要将那个身影刻进骨头里。
“再见,温以此。”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出了那句没能当面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转身。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走进漆黑的夜色里,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肮脏且危险的战场。
十分钟后。包厢里,温以此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志愿报清华。别回头。】
温以此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熄灭,倒映出她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她知道是他。她抓起包,不顾众人的惊呼,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冲下楼。
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茫茫中。只剩下那个被烟头烫黑的路灯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一夜,南城的风很大。吹散了少年的誓言,也吹散了那场关于野火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