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是。” 谢燃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重,“温以此,我有必须要用钱填的坑。很大,很深。”
那八十万的债,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不能告诉她。那是男人的自尊,也是不想把她拖进泥潭的最后底线。
温以此沉默了。她看着谢燃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他过得很难,但她不知道具体有多难。她想帮他,却又怕伤了他的自尊。
“好。” 温以此重新扬起笑容,那是给他的鼓励,“不管学什么,只要我们在一个城市就好。你想学计算机,我就陪你练代码;你想学金融,我就陪你算汇率。”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到谢燃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高考英语高频词汇,还有语文必背古诗词。我都给你标注了谐音记忆法,适合你这种……懒人。”
谢燃接过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黑暗中总有一线光明。)
他摩挲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遵命,温老师。”
……
就在这顿馄饨吃到尾声的时候,变故发生了。谢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谢燃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接起电话:“喂?”
“是谢燃吗?这里是市第三医院急诊科。”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急促,“你奶奶刚刚在家里晕倒了,邻居送来的。情况很危急,正在抢救,需要家属立刻过来签字缴费!”
轰。谢燃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起的汤汁洒在桌上。
“怎么了?”温以此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谢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我奶奶……” 谢燃的声音在发颤,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医院……我得去医院!”
他转身就跑,甚至忘了跟温以此道别。那种惊慌失措,像是天塌了。
“谢燃!” 温以此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书包,扔下一张百元大钞在桌上,拔腿就追了上去。
……
市第三医院,急诊大厅。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生离死别的哭声。
谢燃冲到抢救室门口时,红灯正亮着。他抓住一个护士的手臂,语无伦次:“护士,我奶奶……李秀英,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你是家属?”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去缴费。先交两万押金,后续可能要进ICU,准备好十万。”
十万。又是钱。钱钱钱,这个世界仿佛就是由这一张张红色的纸构成的。没有它,命就不是命。
谢燃捏着那张缴费单,手指骨节发白。他口袋里只有刚刚赚来的五千块,加上卡里的存款,一共不到一万。两万押金都交不起。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谢燃。” 一双气喘吁吁的脚停在他面前。温以此跑得头发都乱了,满头大汗。她看到蹲在地上崩溃的谢燃,眼眶瞬间红了。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别怕。我在。”
谢燃抬起头,满脸泪痕。那是温以此第一次见到他哭。那个打架流血都不吭声的野狗,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钱……”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没钱……两万块……我有钱就能救她……”
温以此什么都没说。她松开他,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和奖学金,是她原本打算留着出国或者买天文望远镜的“小金库”。
“这里有五万。” 温以此把卡塞进谢燃冰冷的手里,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密码是我的生日,0912。去缴费。快去!”
谢燃看着手里的卡。那是她的梦想。是她的积蓄。而他现在要拿着她的钱,去填自己家的无底洞。
“我不……”
“谢燃!” 温以此厉声打断了他,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人命关天!那是你奶奶!钱算什么?钱以后可以赚,命没了一切都没了!”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说着,她作势要抢过卡去缴费。
谢燃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他看着温以此那双焦急又坚定的眼睛。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尊严碎裂的声音。但他也听到了心脏里,某种东西生根发芽的声音。
“算我借的。” 谢燃颤抖着攥紧那张卡,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温以此,这笔钱,这笔债……我谢燃就算卖血也会还给你。”
他站起身,转身冲向缴费窗口。背影决绝,带着一种悲壮的孤勇。
温以此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眼泪。
她不在乎钱。她只怕,这残酷的现实,会彻底压断这根刚刚挺直的脊梁。
抢救室的灯依旧红得刺眼。就像是一道无法配平的化学方程式。左边是少年的自尊与爱情,右边是沉重的生存与死亡。无论怎么添加系数,这一刻,都无法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