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九月,热意仍未消退。知了在法国梧桐的树冠里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要喊破这闷热的午后。
自从那个“赌约”立下之后,高二(9)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一个打架斗殴、物理常年交白卷的混混,扬言要在全校选拔中考进前三?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离谱。
甚至有好事者在校园贴吧里开了盘口,赌谢燃能不能及格,赔率高达1:100。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谢燃充耳不闻。但他确实很烦。教室里太吵,那种混合着汗味、零食味和窃窃私语的环境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看那堆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强行按头吃草的狮子,躁动不安,随时处于爆发的边缘。
“啪。” 一支刚削好的铅笔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谢燃烦躁地把书往桌上一摔,刚要起身出去透透气,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他的书角。
“去哪?”温以此没抬头,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卷子。
“太吵,看不进去。”谢燃皱眉,眼底压着火,“出去抽根烟。”
温以此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她站起身,拿起那叠卷子,顺手把谢燃桌上的书和笔袋一股脑扫进怀里。 “跟我来。”
“干嘛?” “找个安静的地方。”
……
温以此带他去的地方,是实验楼顶层最西侧的一间废弃物理实验室。这里因为设备老化,早就被淘汰了,平时大门紧锁,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但温以此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钥匙——后来谢燃才知道,是她用帮物理老师整理一个月教案换来的“特权”。
“咔哒。” 生锈的锁芯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机油味和书卷气的干燥味道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舞动,像是一场微型的星系爆炸。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以后午休和晚自习,我们就来这里。” 温以此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实验桌前,也不嫌脏,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永远随身携带的湿巾,仔细地擦拭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坐。”她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谢燃环顾四周。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天平、滑轮组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示波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充满了工业废墟感的环境,意外地让他感到放松。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
他拉开一张高脚凳,长腿随意地搭在横杠上,坐姿懒散:“温老师,这里算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算是吧。”温以此把两摞试卷“砰”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现在,开始补基础。离选拔考还有五天,你的力学和电磁学思维没问题,但热学和光学的基础烂得一塌糊涂。”
谢燃看着那厚度堪比砖头的试卷,太阳穴突突直跳:“全做完?你会死还是我会死?”
“不做完,你会输。” 温以此拉过另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两张实验桌拼在一起,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而认真地注视着他:“谢燃,牛皮已经吹出去了。你想看王秃子那张得意的脸吗?还是想让全校人说,你谢燃确实是个只配烂在泥里的废物?”
激将法。又是激将法。但谢燃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倒映着他影子的、毫无杂质的眼睛,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被硬生生拽了起来。
“行。” 他咬牙切齿地拿起笔,“做就做。到时候拿了第一,你得给我奖励。”
温以此挑眉:“什么奖励?”
谢燃转着笔,目光在她那两瓣淡粉色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微动:“先欠着。等老子考完再说。”
……
接下来的五个下午,这间旧实验室成了两人的修罗场。
谢燃的天赋确实令人心惊。普通的学生解题,是靠公式堆砌,一步步推导。而谢燃解题,靠的是直觉。他仿佛能直接看到物理世界运行的本质,那些复杂的力场线、运动轨迹在他脑海里自动建模。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守规矩。他不写“解”字,不写定理名称,甚至跳步极其严重。
“重写。” 温以此用红笔在他那张只有三个公式的试卷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答案是对的!”谢燃把笔一摔,暴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中间步骤显而易见,写出来简直是浪费墨水!”
“在奥赛阅卷里,过程分占60%。” 温以此寸步不让,她拿起红笔,把笔尖点在他的试卷上,声音严厉,“谢燃,我知道你是天才。但现在的规则就是这样。你想赢,就得先学会戴着镣铐跳舞。等你真的站到了顶峰,规则才由你来定。”
戴着镣铐跳舞。谢燃盯着她。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如血,透过窗户洒在温以此的侧脸上,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因为讲题有些口干,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执着。
她就是那个给他戴上镣铐的人。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想挣脱。
“知道了,啰嗦。” 谢燃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笔,乖乖地开始补写步骤。 “根据洛伦兹力公式 f=qvB……”
他一边写,一边用余光偷看她。她正在做自己的题。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他心里那股躁郁的火气就慢慢平息了下来。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汇入了深潭,变得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