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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完美的伪证与物理竞赛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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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处办公室位于南城一中行政楼的一楼最阴面。

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建筑,像是一个沉默且威严的老人,蛰伏在校园的角落里。而教导处,则是这个老人最阴郁的脏器。因为朝向问题,这里常年照不到一丝阳光。窗外的爬山虎疯长,层层叠叠的阔叶将本来就稀薄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导致无论春夏秋冬,这间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陈旧档案纸发霉的味道、廉价茶叶在保温杯里反复冲泡后的苦涩味,以及某种专属于行政权力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此刻,这里的气压低得仿佛暴雨将至。

墙上的那挂老式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那秒针跳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锤,重重地敲击在人的神经末梢上。

教导主任王建国正坐那张宽大的、漆面斑驳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是一个典型的中年行政干部,发际线早已在一届又一届顽劣学生的折磨下退守到了头顶,露出一片油光锃亮的前额。他常年黑着一张脸,仿佛谁都欠了他八百万。此刻,他手里的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被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在那份关于“整顿校风校纪”的文件上晕开几滴褐色的茶渍,像是一种无声的怒叱。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金戴银、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貂绒领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刺鼻,是那种劣质的脂粉气,混合着因为激动而散发出的汗味,在这封闭且通风不良的空间里发酵,令人作呕。

那是昨晚那个被打断手腕的职高混混——“黄毛”的家长。

“吱呀——”

沉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谢燃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微弯,这是一种长期处于敌对环境中养成的、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冷漠,与这个严肃、紧张、甚至带着火药味的空间格格不入。

“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畜生!”

中年妇女一看到谢燃进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着扑了上来。

那涂着鲜红指甲油、镶满水钻的长指甲,在空中划过一道厉风,几乎要戳到谢燃的鼻尖。

“就是他把我儿子的手打断的!看看!大家都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用尖锐的嗓音嚎叫,一边从那个印满Logo的名牌包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狠狠甩在办公桌上。

“哗啦——”

纸张飞扬,像是一场荒谬的、带着审判意味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王建国那张漆黑的脸上。

“粉碎性骨折!尺骨茎突撕脱性骨折!医生说可能会留后遗症,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赔钱!必须赔钱!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少一分都不行!”

妇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还有,这种社会败类、流氓,必须开除!留在学校就是个祸害!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去电视台曝光你们!告到你们校长下台为止!”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控,谢燃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动作幅度极小地避开了那只在他面前挥舞、差点抓到他脸的手。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无论扔进去什么石头,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人麻木。

从小到大,从那个赌鬼父亲跳楼的那天起,只要出事,只要有纷争,无论起因是什么,无论是不是对方先动的手,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最后站在被告席上、被千夫所指的,永远是他。

因为他穷,因为他没有父母撑腰,因为他长了一张“坏孩子”的脸。

解释?

那是弱者的乞怜,是温室花朵的特权。

在这个充满偏见和丛林法则的南城泥潭里,并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坏学生”的辩白。真相在偏见面前,一文不值。

“谢燃!”

王主任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实木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连带着他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主任指着桌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诊断书,手指气得发抖:“聚众斗殴,致人伤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学校的三令五申你当耳旁风是吧?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念了?不想念就给我滚蛋!把学籍转走!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连累我们学校的评优!”

谢燃懒懒地掀起眼皮,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写着专业医学术语的纸张,又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撒泼、满脸贪婪的女人。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是我打的。”

他的声音平淡,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承认自己刚才喝了一杯水,“他嘴贱,该打。至于开除……”

他轻嗤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随便。反正这破书,我也待腻了。”

“你听听!王主任你听听!”

妇女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哭天抢地地拍着大腿,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这叫什么态度?这是人话吗?这种人就是天生的犯罪分子!是从根子上就坏透了的!今天敢打人,明天就敢杀人!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个祸害!”

办公室里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声、王主任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乱、嘈杂、充满了戾气,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这近乎失控、所有人都以为谢燃这次彻底完了的时候。

一道清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学术探讨般困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切断了所有的噪音。

“主任。”

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温以此,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步幅标准,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精密仪器运转般的节奏感。她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谢燃和那个泼妇中间,用自己单薄的背影,将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和恶毒的指责隔绝在外。

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平光眼镜。

黑色的细边金属框架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原本过于清丽逼人、甚至有些凌厉的容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循规蹈矩、沉迷书海、甚至有些刻板的“书呆子”。

“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温以此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眼神清澈见底:

“昨晚谢燃同学并没有参与什么聚众斗殴。那个时间点,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在帮我补习物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句话的效果,堪比在办公室里引爆了一颗沉默炸弹。

那妇女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她张着那张涂满鲜红口红的大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漂亮、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好学生,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王主任更是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出了严重故障。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的目光在全校第一、京市来的宝贝疙瘩温以此,和全校倒数第一、打架斗殴常客谢燃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两个外星人。

“补……补习?”

王主任结结巴巴地问,感觉荒谬至极,连声音都变调了,“你说什么?温同学,你再说一遍?他?谢燃?给你?补习?”

如果是温以此给谢燃补习,那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以说成是“一帮一”互助小组,是优等生对他人的施舍。

但反过来?

这简直就像是说爱因斯坦在向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学生请教相对论一样离谱。

这是什么国际玩笑?

谢燃也愣住了。

他站在温以此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那束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的高马尾,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女人疯了?

为了救他,编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

温以此神色泰然,完全没有说谎的心虚。她的表情镇定自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真理。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封面上印着《IPhO(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真题集》的题册,精准地翻到折角的一页,然后双手递到王主任面前,动作恭敬而规范。

“这是第38届物理奥赛决赛的压轴力学题,关于非惯性系下科里奥利力在旋转参考系中的应用。”

她指着题目,开始了一本正经、毫无破绽的胡说八道:

“这个知识点严重超纲了,涉及到了大学物理的范畴。我昨天一直卡在受力分析和微分方程的构建上,怎么算都无法闭环。而谢燃同学……”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燃。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满满的、恰到好处的“崇拜”和“感激”。

“谢燃同学用一种非常特殊的、类似于拉格朗日量(Lagrangian)的能量守恒解题思路,帮我重新构建了数学模型。他避开了复杂的矢量分析,直接从能量角度切入。因为讨论得太投入,我们在教室一直待到了很晚,然后因为顺路,我们是一起回的小区——王老师您知道的,我们就住在对门。”

说着,她指了指习题册空白处那几行潦草的、龙飞凤舞的铅笔字迹。

那是昨天物理课上,谢燃实在无聊,随手在她的书上写下的几个公式,用来嘲讽她这道题算得太慢。

“这是他的字迹。”温以此语气笃定,“您可以比对试卷上的签名。这种解题步骤,不仅简练,而且极具天赋,完全跳出了高中物理的框架。说实话,我也是在他的指导下才豁然开朗的。”

王主任是物理特级教师出身。

虽然当了行政领导多年,但这辈子都在和物理打交道,那种对学科的敏感度和鉴赏力还在。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习题册,眯着眼睛,凑近了看向那几行字。

字确实是谢燃那狗爬一样的字,透着股狂草的敷衍劲儿,每一笔都像是想从纸上飞出去。

但内容……

王主任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屏住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没有死板的步骤。

没有那些为了拿步骤分而堆砌的公式。

直接切入核心变量,三个公式,直击要害。尤其是那个关于广义坐标的转换,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确实不是普通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甚至,连一般的老师,在短时间内都未必能反应这么快,找到这么刁钻的角度。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王主任猛地抬起头,震惊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看向那个站在角落里、一脸吊儿郎当的少年。

“这……谢燃,这是你写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作为一名老教师,在垃圾堆里突然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时的本能激动。

谢燃此时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着温以此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看着她为了圆谎连“拉格朗日量”、“科里奥利力”这种生僻词都拽出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又极其好笑的情绪。

神他妈补习。

神他妈拉格朗日。

这女的,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而且还能编得这么圆?

但看着王主任那震惊中带着期待、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神,谢燃知道,自己被架上去了。

温以此给他搭了个台阶,不仅是台阶,简直是个登云梯。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嘴角那抹快要憋不住的笑意,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算是认领了这个“天才”的人设,“随便写的。也就她这种笨蛋看不懂,讲了半天。”

温以此:“……”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谢燃一脚。

“那……那我儿子的手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中年妇女见势头不对,这两个老师怎么聊起学术来了?她立马又不依不饶起来,尖锐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学术氛围。

“你们别给我扯这些听不懂的!什么拉什么日!我儿子手断了是事实!总不能是他自己摔断的吧?你们学校想包庇坏学生,门都没有!”

“很有可能。”

没等主任开口,温以此就冷静地接过了话茬。

她转过身,面对那个气势汹汹、浑身散发着恶意的妇女,眼神在镜片后变得如手术刀般冰冷、精准。

“这位阿姨,昨晚雨下得很大,气象台发布了暴雨蓝色预警,瞬时降雨量达到了50毫米。学校后巷的楼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常年失修,通风系统老化,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在那种湿度下,地面的摩擦系数极低,大概只有0.2左右,甚至比冰面高不了多少。”

温以此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一个严谨的尸检报告:

“根据牛顿第二定律(F=ma)和动能定理,如果您儿子当时处于奔跑或追逐的高速运动状态,穿着防滑性能差的运动鞋,一旦重心失衡,身体会获得巨大的向前的动量。当手掌本能地撑地时,巨大的冲击力会瞬间集中在手腕的桡骨远端。”

“经过计算,那个瞬间的压强足以折断成年人的骨骼。这种伤,在医学上俗称‘Colles骨折’(伸直型桡骨下端骨折),是典型的意外摔伤特征,而不是被棍棒击打的防御性骨折。”

妇女被这一连串的“摩擦系数”、“动能定理”、“桡骨远端”、“Colles骨折”给彻底砸晕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骂街,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因为对方说得太专业、太笃定、太有逻辑了。在知识的绝对碾压面前,她的撒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你不信,”温以此语气更加强硬,步步紧逼,“可以申请调取学校监控。虽然楼道里没有,但校门口有。您可以看看谢燃昨晚到底有没有在那个时间段出校门,还是像我说的那样,在教室里和我讨论物理题。”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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