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拿前途做赌注的豪赌。
因为打架的地点就在学校教学楼后面的死角楼梯间,那里是监控盲区。而且那个时间段早已放学,教学楼的走廊监控大概率已经关了或者被覆盖了。
温以此赌的不是监控,是人性。
她赌学校为了声誉,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摔伤”,而不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校园黑恶势力斗殴”。
她赌王主任的“惜才”之心。
果然。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作为教导主任,他最怕的就是“校园暴力”这四个字上新闻,那意味着他的仕途尽毁。相比于承认学校里有学生把人打残了,显然“优等生互相补习、校外混混翻墙意外摔伤”这个版本,更符合“和谐校园”的主旋律,更体面,更安全。
而且,温以此可是京市重点中学转来的宝贝疙瘩,是学校冲击清北的希望。她的话,在老师心里有着天然的可信度。好学生是不会撒谎的,这是老师们的惯性思维。
这一刻,天平彻底倾斜了。
“那个……这位家长。”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威严。
“既然温以此同学作证了,而且还有物证(那本习题册),那这事儿可能真有误会。你们作为校外人员,深夜私自闯入学校教学区,本就不对,严重违反了校园安全管理条例。”
他指了指门口,拿出了官威:“如果还要闹,我们就只能报警。到时候警察来了,调监控、验伤、查起因。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可是要拘留的。而且如果查出来是您儿子先动的手……”
“拘留”这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那个妇女的心口。
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了一半。
她虽然泼辣,但也怕警察,更怕儿子留下案底。再加上温以此那副笃定、冷静、甚至带着点嘲弄的样子,让她开始心虚了——毕竟她心里清楚,是她儿子先带人去找茬的。万一真查出来,倒霉的是自己。
妇女的眼神开始闪躲,抓着包的手紧了紧。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谢燃一眼,又指了指温以此,骂骂咧咧地提起包。
“行!你们学校包庇是吧!一中的老师跟学生串通一气是吧!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了办公室,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落荒而逃。
……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空气里的火药味慢慢散去,只剩下那个石英钟依旧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王主任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地看着谢燃。
那种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压抑不住的狂热。
“谢燃。”
王主任指着那本习题册上的草稿,声音沉沉,带着一丝迫切:“这题……真是你解的?你别骗我。”
他还是不敢相信。
一个平日里只会打架睡觉、上课连书都不带的刺头,脑子里竟然装着这种级别的物理思维?这就像是在路边的破铜烂铁里捡到了黄金。
谢燃没说话。
他双手插兜,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脸“别来烦我”、“老子就是天才不行吗”的表情。
这时候,温以此适时地补了最后一刀,彻底封死了谢燃的退路。
“主任。”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仿佛在为一个被埋没的天才感到不平:
“其实谢燃一直在自学大学物理。他的思维方式和普通学生不一样,他只是不喜欢表现,也不屑于做那些基础题。他觉得那些题……太弱智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她在昨晚就想好的、也是唯一能彻底改变谢燃命运的诱饵:
“我觉得,这次的全国物理奥赛(CPhO),应该给他一个名额。如果他能参加,今年的省一等奖,甚至国集名额,我们学校都有希望。您知道的,这是一个双赢的机会。”
“什么?!”
这次叫出声的不是主任,而是谢燃。
他猛地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温以此。
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参加奥赛?
温以此回视他。
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眸子清澈而坚定,里面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写满了挑衅:
怎么,不敢?
你不是说拳头才是道理吗?现在我给你另一条路,你敢走吗?
王主任沉吟片刻。
他看着那本习题册,仿佛在看着一块蒙尘的金子,又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年终奖金、升职报告和学校的荣誉墙。
如果是真的……如果这小子真的是个物理天才……
那学校这次就真的捡到宝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也是教育的政绩啊!
“行!”
王主任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下周有校内选拔考。谢燃,你给我参加!必须参加!”
他指着谢燃的鼻子,下了死命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要是能考进前三,我就把推荐名额给你,这事儿也一笔勾销,之前的处分我也可以考虑帮你撤销!要是考不到……”
王主任冷笑一声,露出了他那“灭绝师太”般的獠牙:
“以后你就别想在课上睡觉!就在我的物理课上站着听一学期!还有,我会天天去你家家访,盯着你做题!”
……
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显得格外遥远。
刚拐过一个弯,确认离开了王主任的视线范围。
谢燃脸上的冷漠瞬间崩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温以此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直接将她拉到了走廊尽头的墙角。
“温以此。”
他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她逼在墙角,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谁让你给我报名奥赛的?啊?你凭什么替我做主?老子哪有闲工夫陪你玩这种好学生的游戏!你知道那些题有多变态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她随意摆弄的玩偶,这种失控感让他极其烦躁。他习惯了烂在泥里,不需要有人强行把他拽出来晒太阳。
温以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少年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在办公室里沾染的陈旧气息。
“谢燃。”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那些混混为什么敢找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直刺要害。
“因为你没有价值。”
谢燃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在那个主任眼里,甚至在你那个酒鬼邻居眼里。你就是条烂命。你成绩差、没背景、没未来。像你这样的人,就算被打死在巷子里,也不过是给茶余饭后增加一点谈资,警察甚至懒得为了你这种人去调监控。”
温以此一步步逼近他,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谢燃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但是,如果你成了全省第一,成了被清华北大争抢的天才,成了这所学校乃至整个南城的招牌。”
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力,描绘着一个谢燃从未敢想象的未来。
“谁还敢动你?学校会保你,教育局会保你,警察会重视你。你的名字会成为护身符。那些混混看到你都要绕道走。”
“你想摆脱那个泥潭,你想活得像个人样,你想让你奶奶过上好日子,这是最快的捷径。比你打一万场架都有用。”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挑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激将。
“还是说……”
“你真的觉得自己不行?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
谢燃的呼吸乱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女。
她太聪明,太通透,也太冷静。她不仅解开了那道物理题,也解开了他这个人。她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穿了他的伪装,看穿了他的自卑,也看穿了他心底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野心。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
谢燃松开了钳制住她手腕的手。
他身体后仰,颓然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手去摸裤兜,习惯性地想抽根烟来压压惊。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包装纸。
拿出来一看。
是那个被他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他没扔,顺手塞兜里了。
看着那张皱皱巴巴的透明纸,谢燃突然笑了。
肩膀耸动,笑声低沉。
那种带着几分邪气、几分狂妄、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激将法?”
他侧过头,看着温以此,舌尖顶了顶上颚,“温以此,你这招挺拙劣的。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他低下头,突然凑近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温以此的耳畔,带着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窜过她的脊背。
“不过。”
谢燃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老子吃这一套。”
既然全世界都觉得他是烂泥,那他就偏要开出一朵花来给他们看看。
既然她给他搭了梯子,那他就敢顺着梯子捅破这层天。
既然她说他是天才,那他就当天才。
“前三是吧?”
谢燃站直身体,随手将那团包装纸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哐”的一声。
正中红心。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懒散,却不再沉重。
“我要拿,就拿第一。”
温以此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她推了推那副滑落的眼镜,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野火,终于被点燃了。
而她,将是那个唯一的执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