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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碗清汤面与半夜的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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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处理完毕。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上半身已经被白色的医用纱布和几块胶布贴成了补丁。那些原本狰狞翻卷的皮肉被妥善地覆盖,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但那种火烧火燎的、一直钻到骨头缝里的刺痛感,终于在碘伏的清凉中平息了不少。

温以此利落地收起药箱。

“咔哒”一声。

金属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个休止符,结束了刚才那种紧绷得让人窒息的治疗过程。

“等着。”

她丢下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给谢燃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没关严。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水烧开的“咕噜”声,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面香飘了出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最基础的小麦经过滚水烹煮后散发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点麻油激发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

这种味道,对于此刻的谢燃来说,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致命。它勾起了他身体里最原始的渴望——不仅是食欲,还有对“家”这种概念的渴望。

几分钟后。

温以此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两碗阳春面。

清澈透亮的汤底,整齐码放的细面,每一根都像是白玉。

每一碗上面,都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是一圈焦脆的金黄,中心是饱满的、微微颤动的嫩黄,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流出金色的岩浆。

最后撒上去的一把翠绿葱花,被热汤一激,那种属于植物的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霸道地钻进谢燃的鼻腔。

“吃吧。”

温以此把其中一碗放在谢燃面前的茶几上,递给他一双深褐色的木筷。

自己在对面的地毯上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大小姐架子。

“家里食材不多,只有这个,凑合吃。”

谢燃确实是饿狠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滴米未进,只抽了几根烟。胃里早就空得像是一口枯井,正泛着酸水,甚至因为饥饿而隐隐痉挛,扯得肋骨都在疼。

若是平时,在他那些狐朋狗友面前,他或许还会为了所谓的面子硬撑一下,装作满不在乎。

但这会儿。

在这个温暖的灯光下,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暂时退让了。

他接过碗,掌心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滚烫温度,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

筷子挑起面条。

白色的热气瞬间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眼底那层冷硬的防备。

第一口下去。

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一路下滑,带着微微的咸鲜味,烫得他舌尖发麻。

紧接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在空荡荡的胃里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那些僵硬的肌肉终于开始解冻。

他咬开了那个荷包蛋。

半流质的蛋黄溢出来,裹着劲道的面条,口感丰富得让人想流泪。

那种扎实的、温热的饱腹感,让谢燃那根紧绷了一整晚、随时准备断裂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速度很快,却并不显得粗鲁,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急切。

没有什么比在暴雨后的深夜,吃上一碗热汤面更治愈的事了。

哪怕是在这间与他格格不入的、充满了阶级落差的豪华公寓里。

哪怕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他本该仰望的女孩。

……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偶尔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触碰瓷碗壁发出的轻微脆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相反,它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仿佛外面的风雨、巷子里的暴力、还有明天未知的麻烦,都被这碗面的热气暂时隔绝在外了,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的避风港。

十分钟后。

谢燃放下了碗。

碗底干干净净,连一口汤都没剩下,甚至那几颗葱花都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他抽了张纸巾,有些不自在地擦了擦嘴,掩饰自己刚才那副狼吞虎咽、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饭的窘态。

“谢了。”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但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温以此看了一眼那个空碗,神色平淡地起身收拾。

“衣服我已经扔进阳台的洗烘一体机了。”

她指了指落地窗外的阳台,那里的操作面板上,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那是智能烘干模式,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谢燃略显疲惫、眼底有着淡淡乌青的脸上。

“外面雨停了,但太晚了,公交车早就停运了。打车的话,这个时间点很难叫到车。”

她顿了顿,给出了两个选项,语气理智得像是在分析一道选择题:

“你可以选择在沙发上凑合一宿。或者,等衣服干了再走。”

谢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确实停了。

但夜色浓稠如墨,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窗玻璃上倒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也倒映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还有身后那个温馨得不像话的家。

留宿?

在一个单身女生的家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让谢燃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把它狠狠掐灭了。

这太超过了。

不仅超过了他对自己那个糟糕名声的认知——他是个混混,是个烂人,怎么能留在这种好女孩的家里?

也超过了他对自己自制力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这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安全感界限。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警惕。

在这个充满茉莉香气、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空间里过夜,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卸了甲的逃兵,浑身都不自在。

“我等衣服干。”

谢燃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干了就走。”

温以此点点头。

她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谢燃感到舒服,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谢燃靠在米白色沙发的一角。

他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不去占太多地方,也尽量不让身上那些还没洗净的灰尘沾到沙发垫上。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温以此没有管他,也没有像待客那样给他倒茶或者找话题。

她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旁,坐下。

掀开了琴盖。

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像是一只沉睡的黑天鹅。那一排黑白琴键,在灯光下闪烁着象牙般的光泽。

“介意我练会儿琴吗?”

她侧过头,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目光询问。

“下周有个考级,手不能生。”

谢燃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随你。你家,你说了算。”

下一秒。

第一个音符滑出。

如水银泻地,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是李斯特的《爱之梦》。

谢燃不懂古典乐。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街边大排档的嘈杂电音、劣质音箱里的嘶吼摇滚,还有赌场里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乐。那些音乐是躁动的,是发泄的,是用来掩盖内心空虚的。

但他听得懂情绪。

此时此刻的温以此,和他印象中那个永远冷若冰霜、把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的好学生,判若两人。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但在触键的那一瞬间,身体却随着旋律柔和地起伏。

长发垂落在肩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光影里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音符是激昂的,热烈的。

却又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的火焰,在压抑中疯狂燃烧,试图冲破某种束缚。

那是某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与挣扎。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渴望与克制的故事。

谢燃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黑白键上飞舞的手指。

那双手,纤细,有力,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像是在跳一支孤独的舞。

那种光芒太刺眼了。

刺得谢燃眼眶有些发酸。

在这首曲子里,在这个雨后的深夜。

他竟然在一个生活在云端的大小姐身上,听出了一种同类的孤独。

原来,云端之上,也是寒冷的吗?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一天的疲惫、打架透支的体力、失血后的虚弱、胃里暖洋洋的饱腹感……

还有这如海浪般层层叠叠、温柔又汹涌的琴声。

这一切编织成了一张温柔而沉重的网,将谢燃死死罩住。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那双总是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那只在南城泥潭里时刻警惕竖起的耳朵,终于在这个雨后的深夜,慢慢放了下来。

那种紧绷的防备线,在茉莉花香和钢琴声中,彻底瓦解。

这里没有追债的人,没有挥舞的棍棒,没有恶毒的咒骂。

只有琴声,和那个背对着他的、让他感到安全的背影。

这只满身伤痕、时刻准备咬人的野狗。

在这个充满茉莉香气的客厅里。

在这一曲《爱之梦》的尾音中。

睡着了。

“滴——滴——”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机械的、有节奏的提示音,将谢燃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是洗衣机工作结束的声音。

谢燃猛地睁开眼。

身体本能地紧绷,肌肉收缩,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这是他在街头流浪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客厅里的大灯已经关了。

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而暧昧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里。

钢琴盖已经合上了。

温以此不在客厅。

那扇通往卧室的门紧紧关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而他的身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

米白色的,软得像云,带着温暖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茉莉香。

毯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到腰间。

谢燃怔怔地抓起毯子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

全是她的味道。

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让他头晕目眩的茉莉香。

谢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松开手。

黑暗中,他的耳根烧得通红,心跳快得有些失控。他在干什么?像个变态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起身走到阳台。

打开洗衣机的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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