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此租住的公寓位于“书香雅苑”。在南城这片学区寸土寸金的地界,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形的屏障。
这里不仅意味着昂贵,更意味着一种绝对的、不容侵犯的秩序。将学校对面的嘈杂市井、路边摊的油烟和廉价的吆喝声隔绝在外的,是高达三米的带刺围墙、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安保系统,以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将“阶级”二字刻在门楣上的清幽冷寂。
暴雨如注,天空像是一块被打翻的灰色调色盘,将整座城市浇灌得灰白一片。雨水顺着落地窗疯狂蜿蜒,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幻影。
电梯平稳上升,速度快得让人产生轻微的耳鸣。
轿厢内铺着厚软的地毯,四壁是镜面不锈钢,安静得只能听见机械运作的细微嗡鸣声。数字跳动的红光映在冷硬的金属壁上,有些刺眼,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审视着闯入者的狼狈。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南城常见的那种贴满小广告、堆满杂物的逼仄楼道,而是一梯一户专属的宽敞入户厅。智能感应灯随之亮起,柔和、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外界裹挟而来的阴冷湿气。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并没有让谢燃感到温暖,反而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甚至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排斥。他就像是一个常年生活在黑暗地穴里的生物,骤然被拉到了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他站在电梯口,脚尖抵着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入户厅的地面铺着整块的云多拉灰大理石,纹理如云雾般流动,光洁得如同镜面,清晰地倒映着头顶那盏设计繁复的精致吸顶灯。而镜子里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这幅完美画卷上最刺眼的一笔污渍。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双回力球鞋早已辨不出原本的白色,裹满了暗褐色的泥浆,鞋带散乱地拖着,鞋底的花纹里甚至嵌着巷子里腐烂的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残渣。
廉价的牛仔裤裤腿湿透了,沉重地贴在小腿上,洇着一团团分不清是污水、铁锈还是血迹的暗色污渍。最狼狈的是那件黑色冲锋衣,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滴答、滴答”,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面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小水洼。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门厅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入皇宫的乞丐,又或是一只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老鼠。
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都在这种极致的洁净与秩序面前叫嚣着“不配”。那种强烈的羞耻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比刚才在巷子里被人围殴时断裂的肋骨还要疼,比伤口上撒盐还要灼烧。
“进来吧。”
前方传来指纹锁解锁的清脆声响,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僵持。温以此推开那扇厚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入户门。她没有回头看他此刻的表情,只是从玄关那个整洁得像展示柜一样的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深灰色棉拖鞋,弯腰放在地上。
“这是我爸偶尔过来时备用的,但他一次都没穿过,吊牌还在。”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热情的招呼,也没有嫌弃的冷语,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天的天气,或者晚餐的菜单。
谢燃的双脚像是在电梯口生了根。他看着那双质感高级的棉拖鞋,看着门内透出的温馨光晕,看着那尘一染的玄关,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磨得生疼。
“算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借着金属的凉意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试图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我在门口等你。”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磨砺声,像是声带受损后的撕裂,“你去拿药箱,我随便处理一下就走。”
温以此扶着门框的手顿了顿,终于回头看他。
此时的谢燃,就像一只刚从暴风雨中死里逃生的流浪狗。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几缕发丝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摇摇欲坠,最终坠落进尘埃里。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可一世、仿佛要将世界踩在脚下的眼睛,此刻却固执地盯着地面,死活不肯看向她,更不敢踩上她家哪怕一寸的地毯。
那是他摇摇欲坠、可笑又顽固的自尊心在作祟。他可以被打倒,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死,但他不能忍受自己以一副脏兮兮、令人作呕的姿态,踏入她的领地。
温以此太了解这种眼神了。像是一张拉满到了极限的弓,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断,伤人伤己。
她没有劝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廉价的同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他脚下那滩越来越大的浑浊水渍,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智得近乎刻薄的语气说道:
“谢燃,我家全屋铺的都是进口浅色实木地板,非常娇贵,不能受潮。”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鞋,像是在分析一个物理现象:“你站在门口滴水,根据液体的流动性,水会顺着门缝流进去,渗透到地板下层。南城空气湿度大,到时候地板起翘、发霉、滋生细菌,维修费加上材料费,大概需要两万块。”
“……”
谢燃猛地抬起头,那股因为受伤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这个数字堵了回去。
两万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精准且狠辣地砸在了他的软肋上。对于温以此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包、一次夏令营的价钱;但对于现在的谢燃来说,这是他那个烂泥一样的家庭半年的生活费,是他要打无数场黑拳才能凑齐的巨款。
一种欠债累累的无力感油然而生,瞬间击碎了他那点微薄的、可怜的坚持。在金钱的重量面前,少年的自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麻烦。”
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娇贵得离谱的地板,还是在骂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或者是在骂这个该死的、充满了阶级落差的世界。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粗暴地扯掉脚上那双满是泥泞的球鞋,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随后,他那双只穿着湿袜子的脚,踩进了那双柔软、干燥、温暖的棉拖鞋里。
那触感软得让他心慌,像是一脚踩进了云端,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不安。他觉得自己弄脏了这双鞋,也弄脏了这里的空气。
……
随着大门“咔哒”一声关闭,外面的风雨声、雷声、世界的喧嚣声被彻底隔绝。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温以此的公寓很大,打通了景观阳台,视野极佳。装修是典型的极简北欧风,大面积的白与高级灰交织,点缀着温润的原木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件家具的线条都流畅得恰到好处,每一盏灯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冷光。上面随意堆叠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物理书,封面上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点雨后泥土气息的茉莉香。
这味道谢燃很熟悉,每次温以此从他课桌旁走过,校服裙摆带起的风里,留下的就是这种味道。此刻,这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香气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侵入他的鼻腔,让他因失血而昏沉的大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
这里是温以此的世界。
干净、秩序、昂贵、触不可及。
而他,只是一个满身泥污的闯入者。
“去浴室。”
温以此没有给他太多打量的时间,也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语气如常:“架子上有新的浴巾,白色的那条。把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
听到“浴室”和“脱衣服”这两个词,谢燃原本还在滴水的身体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十七岁的少年,正处于荷尔蒙躁动、自尊心极强的年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他在她的浴室里脱光衣服。这种暗示性极强、私密性极高的场景,让他原本就因为打架而滚烫的血液加速流动,甚至冲散了伤口的痛感,让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羞耻、局促、还有一丝隐秘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本能地竖起了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我不洗。”
他硬邦邦地拒绝,声音冷得像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就擦点药,擦完就滚。不需要这么麻烦。”
让他用她的浴室,用她的花洒,让她的私人空间沾染上他的脏污……他做不到。那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挨打更难受的折磨。
温以此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看着谢燃衣领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和雨水混在一起,将黑色的冲锋衣染得更深,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
“你刚才摔在巷子的污水坑里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那种优等生特有的逻辑压迫感扑面而来,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那条巷子的排水系统早就瘫痪了,那些积水里混杂着老鼠尿、生活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甚至还有野猫野狗的排泄物。你身上至少有三处开放性伤口。你是想得破伤风、败血症,还是想等着伤口化脓感染,最后截肢?”
谢燃抿着唇,下颌线紧绷成一条锋利的线,一言不发。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还有,”温以此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语调更加冷淡,“如果你在我家因为感染高烧昏迷,或者休克,我会很麻烦。
我还要准备下周的全国物理竞赛,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我没时间去医院给你陪床,也没兴趣跟警察解释为什么我的公寓里会有一具脏兮兮的尸体。”
这番话刻薄吗?极其刻薄。
但这恰恰是谢燃能听进去的语言。
他不接受施舍,不接受怜悯,更不接受温情的关怀,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起。但他能接受“交易”,能接受“不给别人添麻烦”,能接受“利益交换”。
谢燃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里闪过愤怒、无奈,最后归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妥协。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冷笑。
“行。”
他像是要跟谁赌气一样,大步走向浴室,经过温以此身边时带起一阵湿冷且带着血腥味的风。
“洗就洗。嫌我脏直说,拐弯抹角。”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巨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宣泄着少年无处安放的躁动与尴尬。
……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
温以此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动弹。她维持着刚才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直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股一直强撑着她的力量才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腿一软,不得不扶住旁边的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指关节因为用力扣住桌沿而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能冷静地输入指纹、拿拖鞋、指责谢燃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刚才在巷子里挥伞砸向那个混混的一瞬间,耗尽了她十七年来所有的勇气和肾上腺素。
那时候她没想那么多,看到谢燃被三个人按在泥水里往死里打,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教养、恐惧统统消失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冲进去。
但此刻,当肾上腺素如潮水般褪去,后怕才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
如果那个人有刀呢?
如果那一棍子砸在她头上呢?
如果他们连她一起打,甚至……
温以此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狂跳的心悸感。空气里的茉莉花香似乎能让她稍微镇定一些。
她不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即使知道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她还是会冲进去。因为那是谢燃。是那个虽然满身是刺,却在暴雨天偷偷给她桌洞里塞热牛奶的谢燃。
她走进厨房,动作有些机械地接了一壶水放在底座上烧着。水壶发出“咕噜噜”的沸腾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她稍微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一把小葱,一包挂面,准备煮两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