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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玻璃房里的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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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还是有些抖,连打鸡蛋的时候都差点把蛋壳掉进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也需要用食物的温暖香气来驱散那股若有似无的、一直萦绕在她鼻尖的血腥味。

……

二十分钟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那种持续的白噪音消失,让屋子里的安静显得更加突兀。

片刻的沉寂后,门锁转动,“咔哒”一声。谢燃走了出来。

热气顺着门缝涌出,瞬间模糊了原本冷清的空气,带来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他没穿上衣——那件脏透了的T恤和冲锋衣已经被他团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脏衣篓的最深处,仿佛那是他想抛弃的过去。因为没有换洗的裤子,他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那是温以此给他准备的。

温以此正在切葱花的手猛地顿住了,刀锋悬在半空,几片翠绿的葱花粘在刀面上。

她预想过画面,但真实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正处于抽条生长的年纪,长期营养不良和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让他看起来有些消瘦,但骨架却生得极好。

宽阔平直的肩膀,劲瘦的腰身,腹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紧实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不夸张,却蕴含着一种野性的、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凸起的喉结,滚过胸口,顺着腹肌的纹理蜿蜒而下,最终没入浴巾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但这具身体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是伤痕累累。

除了今晚在巷子里留下的新鲜淤青和擦伤——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背上、肋骨处,还横亘着几道陈旧的疤痕。

有一道在左侧肋骨下方,像是皮带抽打留下的,早已泛白,有些微微凸起;有一道在右肩胛骨,长长的一条,像是被锐器划开后愈合不良留下的增生组织,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上面。

这些伤痕,像是一张狰狞而错综复杂的地图,记录着他野蛮生长的这十七年。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每一道痕,都是他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南城活下去而付出的血淋淋的代价。

在这个同龄人还在为考试排名、为限量版球鞋、为暗恋哪个女生发愁的年纪,他的身体已经是一本写满了暴力与生存的书。

温以此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迅速移开目光,将那种可能会刺伤他的情绪压了下去,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过来。”

她放下刀,洗了洗手,拎着医药箱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想让他察觉到异样,“面还要一会儿,先上药。伤口还在渗血。”

谢燃站在原地,手不自在地抓着浴巾的边缘。被热水冲刷过的身体虽然暖和了,但这种半裸着出现在女生面前的羞耻感让他如芒在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有些别扭地挪过去,走到沙发边,却迟迟没有坐下。

那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太干净、太柔软了,上面还放着两个浅灰色的抱枕。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有水汽,而且他觉得自己是个自带污点的人,哪怕洗干净了,骨子里也是脏的,他不配坐这么好的沙发。

“脏。”

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然后直接盘腿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地毯虽然也是浅色的,但他觉得至少比沙发耐脏一点。

温以此拿着棉签的手一顿,看着那个固执地坐在地上的背影,那凸起的脊骨像是一座孤岛。心里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绵密的疼。

她没说什么“不脏”之类的废话,也没强迫他坐上来,因为她知道那是他仅剩的坚持。她只是在他身后的沙发边缘坐下,拧开了一瓶棕色的碘伏,药水味瞬间弥漫开来。

“可能会疼,忍着点。”

棉签蘸满了红褐色的药水,轻轻触碰到他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的瞬间——

谢燃背部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一般僵硬,脊背挺得笔直。

那伤口是刚才被碎酒瓶划的,皮肉外翻,虽然不再流血,但被碘伏一刺激,那种钻心的、火烧火燎的疼简直能让人天灵盖发麻。

但他一声没吭。

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浴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温以此的动作很轻,比她做最精密的物理实验还要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手下这具躯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栗。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喷洒在他的背上。

这种微痒的触感,让谢燃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想躲,却又无处可躲,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谢燃。”

温以此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不解,“王老师说,你的物理天赋是他见过最好的。上周的模拟考,最后那道力学压轴题,全校乃至全市,只有你一个人做出了最优解,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要简练。”

谢燃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是物理天才,”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泥沙,一边问道,“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要浪费你的天赋去和那些烂人纠缠?”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谢燃心中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那是他最不想被人触碰的伤疤。

“呵。”

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声音里满是自嘲和讽刺,“天才?那是王秃子瞎吹的。也就你们这种好学生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小时候被高利贷的人推下楼梯摔的,“我就是个烂人。打架是因为要活命,是因为那群人如果不打服了,明天就会去骚扰我那个捡垃圾的奶奶,会去砸我家的窗户。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

温以此换了一根棉签,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活命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报警,可以找社区调解,可以申请法律援助,甚至可以找学校帮忙……”

“温以此!”

谢燃猛地转过头,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打翻她手里的碘伏瓶。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她,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清香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戾气,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被逼到了绝境、随时准备咬人的困兽。

“别用你那种大小姐的思维来衡量我的生活!”

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在南城的泥潭里,法律是用来保护你们这种人的!对于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拳头才是道理!报警?等警察来了,他们早跑了,等警察走了,他们变本加厉地回来报复!你能懂什么?你这种住在云端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样!你不知道为了活着,人可以变得多像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少年的愤怒、不甘,还有那层层伪装下深藏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泥沙俱下的痛。

他以为温以此会吓得后退,会厌恶地皱眉,或者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进行道德说教,告诉他要“走正道”。

但她没有。

温以此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的火,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眼角那一抹快要碎掉的红。

她没有反驳他的话,因为她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世界本就是折叠的,她的道理在他的世界里行不通。他的世界没有光,只有生存法则。

但她不接受他自暴自弃。

温以此慢慢抬起手。

在谢燃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心。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他眉宇间的戾气。

谢燃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就用拳头打出去。”

温以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力量,“如果你觉得只有拳头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那你就打。但是,谢燃——”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心滑落,悬停在他的肩膀上方,并没有真的碰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别把这双手打废了。”

温以此的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上,那是刚才在巷子里挥舞着拳头的手,也是能在试卷上写出最完美公式的手。

“这双手,以后是要拿诺贝尔奖的。”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谢燃的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我厌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大脑一片空白。

诺贝尔奖?

多么遥远、多么荒谬、多么宏大的词汇。那只存在于书本里,存在于新闻联播里。

从他那个赌鬼老爹从楼顶跳下去的那天起,就没有人再对他抱有过任何期待。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恐惧,要么是等着看笑话。他们只希望他早点死,或者早点进监狱,不要祸害别人。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迟早会烂在南城的泥潭里,变成一滩没人要的烂泥。

可现在。

就在这个有着昂贵钢琴和茉莉花香的房间里。

就在这个暴雨冲刷过后的夜晚。

这个干干净净、即使面对浑身是泥的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的女生,一边给他处理着那些肮脏不堪的伤口,一边无比认真、笃定地告诉他:

你要拿诺贝尔奖。

那不仅仅是一句鼓励,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肯定。她比他自己,更相信他的未来。她透过他满身的污泥,看到了那个发光的灵魂。

谢燃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鼻腔,让他不得不狼狈地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湿意。

“你……真的有病。”

他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但他没有再躲开。

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背,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一次,他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这间充满茉莉花香的屋子里,撑起了某种刚刚萌芽的、名为“尊严”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谢燃觉得,那个一直在这个夜晚追赶他的寒冬,似乎终于停在了这扇门外。在这盏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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