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干后的冲锋衣暖烘烘的,拿在手里还带着余温,软得不像话。
上面的血腥味、泥土味、还有那个污水坑的恶臭,都已经被柔顺剂的高级清香彻底覆盖。
穿上衣服。
拉上拉链。
那种熟悉的铠甲感又回到了身上,但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燃走到玄关。
他弯下腰,脱掉那双舒适的棉拖鞋,换回了自己那双有些变形、已经干透了的球鞋。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想去敲门道别?
太矫情。
而且大半夜的,可能会吓到她。
但他又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像个没教养的小偷,或者是吃干抹净就跑的混蛋。
最后。
他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支经常断墨的圆珠笔。
撕下鞋柜上的一张黄色便利贴——那原本是她用来记备忘录的。
他抵着墙,借着微弱的光线,字迹潦草地写下一行字:
『面挺好吃的。伞我会赔。走了。』
笔锋依旧锐利,带着少年特有的桀骜和不羁。
但比以前,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把便利贴贴在显眼的开关旁。
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仿佛是在确认什么,又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告别。
推开门。
深夜的凉风裹挟着湿气灌了进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意,也吹醒了他的大脑。
谢燃紧了紧领口,大步走进了夜色。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冷漠得像水泥森林一样的城市里。
有一盏灯,曾短暂地、毫无保留地为他亮过。
第二天清晨。
雨过天晴。
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新的、带着草木香的凉意。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南城一中的红砖墙上,将昨夜的阴霾一扫而空。
校门口,依旧是那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景象。
煎饼果子的香味、自行车的铃声、学生们的打闹声混杂在一起。
但今天,风里的味道不太一样。
那是八卦的味道,带着恶意的揣测和猎奇的兴奋。
关于昨晚巷子里的那场恶斗,流言蜚语已经像长了翅膀的病毒,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校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还演变出了无数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比真相更离谱。
“听说了吗?九班那个谢燃昨晚又疯了!”
几个女生凑在公告栏前,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又兴奋。
“听说这次跟职高那帮人动了刀子,满地都是血,警察都来了!”
“天哪,太可怕了,学校为什么还不开除他?”
“这种人就是定时炸弹,谁沾上谁倒霉。我妈都让我离他远点。”
“哎,还有更劲爆的!我听说他昨晚被追杀的时候,还把咱们班那个新来的美女学霸给挟持了!”
“什么?温以此被挟持了?”
“对对对!有人看见他们在一个巷子里,谢燃满身是血拽着她,不让她走……你说他会不会对温以此做了什么?”
谣言这种东西,总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到了谢燃威胁温以此的画面。
当谢燃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踩着上课铃走进高二(9)班的时候。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教室,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死一般的寂静。
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那种眼神,谢燃太熟悉了。
恐惧、厌恶、好奇、鄙夷、躲闪。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而是一个携带了烈性病毒的瘟神,或者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杀人犯。
谢燃面无表情。
他对这种目光早就免疫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径直穿过过道,无视两旁那些刻意向后缩、避让的身体。
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拉开椅子,“刺啦”一声。
这刺耳的声音让不少人瑟缩了一下。
他坐下,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直接趴在桌上补觉。
他太累了,昨晚从温以此家离开后,他又去修车厂熬了个大夜,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然而,下一秒。
全班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更为剧烈的骚动。
“来了来了,温以此来了!”
门口。
少女依旧穿着那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
高高的马尾扎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手里抱着一摞刚刚收齐的作业本,神色淡漠,步履从容。
仿佛周围那些关于她的、关于昨晚“挟持”的流言蜚语,根本不存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害者的惊恐,也没有任何被卷入丑闻的羞愤。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作业本。
然后。
在全班同学惊掉下巴的注视下。
她并没有坐下。
而是转过身,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一个被保鲜膜精心包装好的三明治。
透过透明包装,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夹着厚厚的火腿、翠绿的生菜和流心的芝士。
那是她早上特意早起做的,用的全麦面包,加了双份的芝士。
温以此拿着这两样东西。
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越过了那条无形的、分割着“好学生”与“坏学生”、分割着“光明”与“黑暗”的三八线。
“咚。”
保温杯和三明治被轻轻放在了谢燃的课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
谢燃从臂弯里抬起头。
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发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面粉用完了。”
温以此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
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教室里,足够让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早只有这个,没来得及做别的。热牛奶在杯子里。”
全班同学:“???”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宕机了。
瞳孔地震。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哪里不对?
不是说挟持吗?
不是说暴力狂和受害者吗?
不是说逼良为娼吗?
为什么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极其自然的诡异气场?
这是什么老夫老妻的对话既视感?
那可是谢燃啊!那个打架不要命的疯狗啊!他竟然会让女生给他送早饭?而且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懵逼样?
谢燃盯着那个三明治看了两秒。
又抬头看了看温以此。
她的表情很坦荡。
坦荡到让他觉得自己如果扭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显得矫情。
他注意到,她光洁的眉骨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是蓝色的。
和他后背上贴着的,是同一个牌子。
像是一个隐秘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记号,昭示着昨晚那场不为人知的“共谋”。
谢燃的嘴角微微勾起。
露出一抹玩味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他突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算个屁。
他没多废话。
伸手拿起三明治,当着全班的面,动作潇洒地撕开包装。
大大地咬了一口。
“凑合。”
他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评价道,“下次芝士多放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仅瞎了,还聋了。
就在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到达顶点时——
教室上方的广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滋——滋——”
电流声划破了空气。
“高二(9)班,谢燃!温以此!”
教导主任那标志性的、带着怒火的咆哮声传遍了整栋教学楼。
“立刻到教导主任办公室一趟!立刻!马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燃嚼着三明治的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那点笑意散去,重新覆盖上了那种冷硬的伪装。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
站起身。
习惯性地侧身,挡在了温以此的面前。
像是要把所有的审视、责难和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后。
“我自己去。”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你就说你路过,什么都没看见,是被我逼的。别把自己搭进去。我是烂泥,你不一样。”
说完,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准备往外走。
然而。
温以此并没有理他。
她淡定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校服领口,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本昨晚没做完的物理竞赛题册。
然后。
她迈开步子,越过谢燃,率先走向门口。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在经过谢燃身边时,她脚步未停。
只是侧过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一起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了谢燃的心上。
“共犯就要有共犯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