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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犯,与雨夜中滚烫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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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后遗症,也是体力透支后的虚脱。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迹,眼神空洞而凶狠。

像是一只刚刚经历过厮杀、还没从杀戮状态中退出来的野兽。

“谢燃。”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颤抖。

谢燃的背脊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那股要把全世界都撕碎的狠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像野兽一样发疯的样子。

看到了他最不堪、最暴力、最肮脏的一面。

看到了这个甚至想要杀人的自己。

她会被吓跑的。

她是云端上的好学生,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怪物?

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看垃圾、看病毒的眼神看他。

谢燃不敢回头。

他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甚至往阴影里缩了缩。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温以此,趁我现在还能控制住自己……滚远点。”

“别看我。真他妈恶心。”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尖叫声,也没有逃跑的声音。

几秒钟后。

谢燃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了他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拳头上。

那只手很软,很凉。

带着熟悉的、让他心安的茉莉香。

一点点,温柔而坚定地,掰开他紧攥的手指,让那个几乎要嵌进肉里的指甲松开。

然后,将一张带着体温的湿巾,塞进了他的掌心。

“我没走。”

温以此蹲在他身侧。

她的裙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地上的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她并没有因为那满手的血腥而退缩,也没有因为他刚才的疯狂而恐惧。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被摔出裂纹的钢笔,又拿出一方干净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

轻轻擦拭着谢燃眉骨上那道裂开的、正在流血的新伤口。

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宝物。

“我不怕你。”

她重复了一遍之前在教室里说过的话,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刚才那一架,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谢燃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良久。

他终于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雨水和血水。

看起来狼狈至极,凶狠至极。

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碎。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的头发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校服裙摆脏了。那把好好的雨伞孤零零地躺在一边,伞柄上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

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弄脏的。

这朵高岭之花,为了他这滩烂泥,主动折断了枝叶。

“你是不是傻逼?”

谢燃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却更像是在掩饰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们手里有棍子!那是实心的!万一打到你怎么办?”

“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谁让你跟出来的!你要是被打了……你要是被打了……”

他说不下去了。

只要一想到那根棒球棍可能会落在她身上,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骂得很凶。

但温以此却在他那双凶狠的眼睛里,看到了深藏的恐惧、后怕,还有那种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自卑。

“根据物理学动量定理,”

温以此平静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打破了这种紧绷的气氛。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他们打到我,力的反作用力也会让他们疼。而且,我计算过角度,那一伞柄下去,力矩足够大,他们反应不过来。”

“……”

谢燃被她气笑了。

真的笑了,虽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去他妈的动量定理。”

“去他妈的力矩。”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靠坐在墙边。

他抬起那只干净一点的左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温以此的脑袋。

把她那一丝不苟的马尾揉得乱七八糟,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温以此,你以后离我远点。”

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一股浓浓的自厌和无奈。

“我这种人,烂在泥里就算了。别把你这身好衣服弄脏了。”

温以此任由他揉着头发,没有躲。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衣服脏了可以洗。再贵的衣服也是用来穿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条差点被打断的腿上。

“但如果你刚才被打断了腿,就再也参加不了物理竞赛了。你的天赋,你的脑子,不该浪费在这种烂事上。”

谢燃的手猛地顿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知道我想参加竞赛?”

“我看过那道题的解法。”

温以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是属于天才之间的默契。

“那种思维逻辑,那种对物理直觉的运用,只有真的热爱且经过长期自我训练的人才有。你不是在瞎写,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思考。”

“谢燃,你不想烂在泥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是敲击在冰面上的锤子,“你想往上爬。你想赢。你想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对吗?”

心事被毫无保留地戳穿。

那些他在深夜里偷偷做的题,那些他藏在床底下的物理书,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肚子里的梦想。

此刻,被这个女生摊开在阳光下。

谢燃感觉自己在这个女生面前,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小丑。

但他却并不觉得难堪。

反而有一种……在大海中漂浮了许久,即将溺亡时,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的安定感。

“还能走吗?”

温以此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谢燃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那是通往光明的阶梯。

是把他从地狱拉向人间的绳索。

这一次。

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那只沾着血和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借着她的力道,谢燃站了起来。

因为膝盖刚才撞到了墙,受了伤,他踉跄了一下,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温以此瘦削的肩膀上。

“嘶——”

温以此被压得晃了晃,眉头皱了起来,“重死了。你是吃铁长大的吗?”

她嘴上嫌弃,却并没有推开他。

反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稳稳地架住了他。

少年的身体滚烫,带着血气方刚的热度。

少女的身体微凉,带着雨水的潮气。

两颗心脏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隔着湿透的布料,剧烈地跳动着。

频率渐渐趋同。

“去哪?”

谢燃问。

回教室肯定不行了,这副狼狈的样子会被老刘骂死,还会被全校围观。

“医务室已经关门了。”

温以此想了想,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去食堂吃饭”。

“去我家吧。就在学校对面的‘书香雅苑’。我有医药箱,而且我爸妈今晚不在。”

“……”

谢燃脚下一滑,差点带着温以此一起摔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她,耳根瞬间红透了:“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男人说什么意思?孤男寡女,爸妈不在……”

温以此一脸坦然,眼神清澈得让他觉得自己思想龌龊:“我知道。意思是去处理伤口,防止感染。顺便把你口袋里那个压扁的三明治吃掉,别浪费粮食。”

谢燃:“……”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在这个女生的逻辑里,似乎一切世俗的规矩都是可以被物理定律重新定义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雨还在下,夜色浓重如墨,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谢燃一瘸一拐地走着。

温以此撑着那把有点坏了的雨伞。伞骨歪了一根,那是刚才打人留下的勋章。

她把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向他那边,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却浑然未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谢燃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温以此问。

谢燃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一直舍不得扔、被压得扁扁的三明治。

包装纸已经皱了,但他剥开的时候,动作却小心翼翼,像是在剥开一颗珍珠。

他咬了一口。

冰冷的吞拿鱼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混杂着嘴角的血腥味,味道其实并不好,甚至有点腥。

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温以此。”

他咽下那口三明治,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让那张清冷的脸变得格外生动。

“怎么?”

“这把伞坏了。”

谢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我赔你一把新的。”

还有。

这条烂命,以后也是你的了。

只要你需要,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替你挡。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温以此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重新燃起的火苗。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啊。”

她说,“我要双层的,抗风等级要高。能挡得住南城的暴雨那种。”

“行。”

谢燃答应得很干脆。

哪怕那时候他连买一个最便宜的打火机的钱都没有。

但少年许下的诺言,往往比黄金还要重。

雨夜里,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合成一个黑点。

这一晚,南城的雨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那团被雨淋湿的野火,并没有熄灭。

反而因为这一把伞的遮挡,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烧得更加旺盛,足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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