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发光体,把这阴暗潮湿的角落照得通亮。
但也更衬托出他的黑暗与狼狈。
她是云端月,他是沟渠泥。
这种认知,让谢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自卑。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南城的傍晚来得早,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没开灯,光线变得昏暗而暧昧。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作业,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温以此正在做一套数学竞赛卷子。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停在最后一道导数大题上。这道题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函数构造和不等式放缩,她已经在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线条,试了三种方法,却始终找不到切入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学霸在遇到难题时特有的焦虑。
旁边的谢燃似乎睡醒了。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封皮被撕掉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页哗啦啦地响。那其实是一本大学物理教材,但他翻得很快,像是在看闲书。
温以此以为他在看小说或漫画,并没有在意。
她起身,拿着粉色的保温杯去走廊的饮水机接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卷子位置似乎变动了一点点。
原本卡住的那道题旁边,多了一行潦草如狂草般的字迹。是用2B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似乎随时准备被擦掉,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别扭。
『构造函数 ,求导后讨论单调性,x=1是极值点。笨。』
那个“笨”字写得格外用力,甚至划破了试卷的一角,透着一股浓浓的嫌弃和傲娇。
温以此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谢燃。
少年依旧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靠在墙上,一只长腿踩着桌子的横杠,手里转着一支断了一半的铅笔。他看着窗外,下颌线条冷硬流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回来了。
但察觉到她的视线停留太久,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巴巴的:
“看什么看?再看收钱。”
温以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这道题难度极高,涉及到了大学高数的思维,如果没有极强的数学天赋,普通的差生绝对不可能解得出来,甚至连题目都看不懂。
她想起刚才在讲台上对老师撒的那个谎。
原来,那不仅是个谎言。
他是真的有天赋。
这具满是伤痕、看似摆烂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惊才绝艳的灵魂。他就像是一块被扔在泥里的金子,所有人只看到了泥,只有她看到了那抹光。
“谢谢。”
温以此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不懂人话?”
谢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耳根却在昏暗的光线中,悄悄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我那是嫌你在旁边叹气太吵,影响我睡觉。赶紧做完闭嘴。”
典型的口是心非。
温以此嘴角微扬,这次她没有拆穿他。
她重新拿起笔,顺着那个思路解下去,果然势如破竹,原本晦涩的题目瞬间变得通透。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合上笔盖。
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三明治。
那是她中午在食堂没胃口,特意省下来的。
她记得在巷子里,那个混混头子嘲讽他“没吃饭”。
而且这一下午,除了那盒掉进泥水里的烟,他确实什么都没吃,连水都没喝一口。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
温以此将三明治轻轻推到了那条“三八线”的边缘。
没有过线,只是紧紧贴着那条黑色的墨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示好。
“还没过保质期。”
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声音淡淡的,“我不爱吃吞拿鱼味的,买错了。扔了浪费,麻烦帮我处理掉。”
谢燃盯着那个三明治。
油纸包装得很精致,隐约能闻到火腿和面包的香气。
他饿吗?
当然饿。
胃里早就烧得慌,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胃壁,饿得他手都在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滴米未进。
他本该一把扔进垃圾桶,然后告诉她“老子不是你的垃圾桶”。
但那天鬼使神差的。
或者是那个“笨”字拉近了距离,或者是那股茉莉香太蛊惑人心,又或者是他真的太饿了。
他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三明治的一瞬间。
“砰!”
教室前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传来一阵骚动。
“谢燃!有人找!”
门口的一个男生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和恐惧,“是外校的,好像带了家伙。说是要跟你算算账。”
谢燃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他眼底刚刚浮现的一点点柔和瞬间散去,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恢复了那种阴鸷的、像野狗一样的死寂。
他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手里拎着棒球棍,眼神不善地往教室里瞟。
是之前巷子里那伙人的帮手,或者是别的债主。
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这就是他的生活,无休止的烂账,无休止的打斗。
谢燃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三明治——并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冲锋衣口袋里。
然后他看向温以此,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坐着别动。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说完,他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将帽子重新扣上。
在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条谁都不服、满身是刺的野狗,孤身一人走向门外的黑暗。
温以此看着他的背影。
孤绝,消瘦,却挺得笔直。像是要去赴一场必输的战役。
她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脑海里闪过他刚才写下那个公式时的专注,闪过他把三明治塞进口袋时的那一瞬间的珍惜。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
温以此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下一秒。
在全班同学惊恐、不解的注视下。
这位新来的、看起来弱不禁风、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学霸美女,竟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听话地坐着。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了那把长柄雨伞——那是那种实木伞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足以当做武器。
她推开椅子,面无表情地跟着走了出去。
如果是为了救赎而来,那就不该只是看着。
既然他帮她解了一道数学题,作为回报,她帮他挡一次灾,也很公平。
这是物理学上最基础的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推了我一把,我也会推你一把。不管前方是悬崖,还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