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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八线,与他笔尖下的那个错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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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敲打着南城一中这座老旧教学楼的神经。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暴雨冲刷后的青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坍塌下来。

高二(9)班的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几十个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汗味、劣质粉笔灰味、以及墙角霉菌滋生的潮湿气息,并没有因为后排那个少年的安静而消散。相反,因为谢燃那个极其嚣张的、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睡觉的姿态,整个教室的后半段莫名多了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种气场,像是在这闷热的罐头里塞进了一块不仅不融化、反而还嘶嘶冒着冷气的干冰。

讲台上,物理老师王德发正讲得唾沫横飞。这是一个在南城教育界颇有名气,却也出了名难搞的老头。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黄的Polo衫,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片后,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目光如炬地扫射着台下。

他这辈子教书育人,最痛恨两类学生:一类是脑子笨若木鸡、怎么教都教不会的朽木;另一类,就是谢燃这种——明明脑子不笨,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得过了头,却偏偏自甘堕落、专门用来跟老师作对的刺头。在他看来,这种浪费天赋的行为,简直就是对教育资源的犯罪。

“啪!啪!”

王德发用那把巨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质三角板狠狠敲击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光柱里飞舞,呛得前排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学生猛地惊醒,捂住了鼻子。

“看黑板!都给我看黑板!”王德发的嗓门像是自带扩音器,“这一题!带电粒子在有界匀强磁场中的运动,是历年高考必考的压轴题型!也是这一章最难啃的骨头!只要这道题你会了,电磁学你就拿下一半了!”

他在黑板上用力画了一个复杂的磁场边界图,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画出一条诡异的螺旋线,线条纵横交错,仿佛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网。

“刚才我们已经推导了洛伦兹力公式 和圆周运动半径公式 。现在,这是一道变式题。”王德发用粉笔点着那个图形,“粒子不是垂直射入,而是以30度角斜射入,并且磁场是动态变化的。这涉及到了微元法和极限思维。谁能上来解一下?”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轻了。这种时候,谁抬头谁就是靶子。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的抽屉里,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生怕和老师那两道X光般的视线对上。

王德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眼里的失望越来越浓。最后,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带着某种恶意的快感,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趴着的黑色身影上。

那个位置是全班的“禁地”,也是他眼里的“垃圾堆”。

“谢燃。” 王德发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和找茬的意味,“既然睡得这么香,想必是连梦话都在做题吧?来,别睡了,上来给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梦中解法。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咱们班的‘睡神’有什么高见。”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刷”地一下,整齐划一地集中到了后排角落。那是看好戏的眼神,也是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有几分对即将发生的冲突的恐惧。谁都知道谢燃物理常年交白卷,上次月考甚至把试卷折成了纸飞机,趁王德发转身板书的时候飞到了他的秃顶上,差点把这老头气得当场脑溢血。今天这一出,摆明了是王德发在找场子,要当众让谢燃下不来台。

谢燃没动。他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边缘压得很低,像是个与世隔绝的黑色蚕茧。那一身未干的雨水、泥泞气和淡淡的血腥气被体温蒸腾出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充满攻击性的屏障。

他当然没睡着。眉骨上的伤口在酒精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在拿火钳烫。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隐隐作痛。他只是懒得理会这个聒噪的老头,懒得理会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谢燃!别装死!”王德发觉得自己被彻底无视了,作为特级教师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他怒火中烧,抓起半截粉笔头,瞄准那个黑色的兜帽就要扔过去,“给我滚出去站着!不想学就滚回家去!”

就在那截粉笔头即将脱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滋啦——”

一道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突兀而清晰地打破了僵局。

温以此站了起来。少女身形清瘦,穿着那一身宽大的蓝白校服,却站出了一种挺拔如白杨的姿态。她没有看讲台上暴怒的老师,而是侧过身,在全班几十双惊恐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纤细白皙的指关节,在谢燃那张刚刚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的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清脆,沉稳,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这动作太亲昵,也太大胆。全班倒吸一口冷气。在九班,没人敢动谢燃的桌子,更别说是在他心情明显极差的时候去敲醒他。

谢燃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瞳孔剧烈收缩。身边那个新同桌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正像是一把温柔却坚韧的软刀子,一点点割开他充满防备的安全区,钻进他那个全是铁锈味的世界。

“老师,”温以此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玉石坠地,穿透了教室里的燥热和火药味,“这道题我会,我能上来试试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粉笔头终究没扔出去。他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据说是京市重点转来的“大熊猫”级别的优等生,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强行压下火气:“温以此是吧?行,你上来。让我看看京市的学生是什么水平,能不能解开这道让咱们班这群榆木脑袋都不敢抬头的题。”

温以此却没有立刻动。她低头,视线透过谢燃兜帽的缝隙,看了一眼依旧趴着的少年。目光扫过他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那上面有一道狰狞的新伤,皮肉翻卷,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显然是刚才巷子里那场恶斗留下的。

她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然后她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上讲台。

拿起粉笔的那一刻,温以此的气场变了。如果说刚才她还是个安静、低调、甚至有些柔弱的转校生,那么此刻面对这道让全班头疼的物理题,她展现出的就是一种绝对的统治力。

刷刷刷。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游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没有任何停顿,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早已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受力分析图画得标准如打印,运动轨迹草图清晰明了,洛伦兹力与向心力的平衡方程列得整整齐齐,几何关系推导环环相扣。

不到两分钟,半面黑板被写得满满当当。她甚至没有用王德发刚才讲的常规方法,而是直接引入了微积分的思维来处理动态磁场,步骤比标准答案还要简练三分。

随着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她转过身,粉笔灰在指尖散开。

“……解得漂亮。”王德发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上的步骤,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作为物理老师,他太知道这道题的含金量了,也太知道这种解法的精妙之处。“温同学的基础非常扎实,思维也很超前。有些同学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学习态度,也不至于混成社会渣滓,将来去扫大街。”

这话显然是指桑骂槐。

温以此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写满公式的黑板。她没有像普通好学生那样谦虚低头,接受老师的夸奖。她抬起头,直视着王德发的眼睛,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老师,谢燃同学身体不舒服,刚才吃了药在休息,不是故意不听课。”

她顿了顿,伸出沾着白色粉笔灰的手指,指了指黑板上那个最关键的辅助线构图,“而且,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就是利用动量定理和几何图形结合的那个思路,是他刚才在草稿纸上写给我的。我觉得那个方法比我的微积分算法更巧妙,更适合高中物理的思维。”

此言一出,全班哗然。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什么?谢燃写的?”

“怎么可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疯狗会做物理题?”

“温以此在帮他打掩护吧?这也太假了,谁信啊。”

王德发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他?给你写解题思路?温同学,你不用为了维护同学关系就撒这种谎。他的水平我还不清楚吗?除了打架斗殴,他还会什么?”

温以此面不改色,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心虚:“是的。天赋这种东西很难讲。他虽然没听课,但思维很跳跃。我看过他之前的草稿纸,很多解法都是竞赛级别的。”

说完,她在全班见鬼了的表情中,从容地走下讲台,回到了座位。

刚坐下,旁边那个“黑色蚕茧”终于动了。

谢燃缓缓直起身,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滑落,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桀骜不驯的脸。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着温以此,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恼怒,有被看穿的狼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究和震动。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燃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茉莉香。

“你他妈有病?”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凶狠,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只有温以此能听出,那凶狠背后,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心虚。

温以此淡定地翻开书,甚至没有看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老师要是再扔粉笔,粉笔灰会弄脏你刚擦过的桌子。我有洁癖,不想再擦一遍。”

谢燃被噎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过一万种她帮他解围的理由——为了讨好他这个地头蛇?为了显摆她的优越感?为了展现她那泛滥的圣母心?

唯独没想过这种理由。

怕弄脏桌子?

“谁让你多管闲事。”谢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种无处发泄的燥郁感让他很难受。他觉得自己的领地被入侵了,被这个看起来无害实则强势的女生一点点蚕食。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支快没水的劣质圆珠笔,拔掉笔帽,动作粗暴地在两人桌子的拼接处,狠狠地画了一条线。

“滋——”

圆珠笔划破了桌面上的一层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深黑色的墨迹,横亘在两张课桌之间,像是一道楚河汉界。

“过线就把手剁了。”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眼神阴鸷,像是一个守护领地的幼兽,幼稚又偏执,“别以为帮我说了好话,就能跟我套近乎。老子不吃这一套。离我远点。”

温以此低头看着那条线,又侧头看了看谢燃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是的,好笑。就像看着一只炸毛的流浪猫在虚张声势。

然后,她在谢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打开自己的笔袋,拿出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黑色的树脂笔身镶嵌着金边,在昏暗的教室里闪着低调的光。

她没有退缩。

反而将笔尖轻轻越过那条“三八线”,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你的笔没水了,划线都划不直。”她说,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这支送你。好用的笔,写字会快一点。”

谢燃:“……”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力感让他更烦躁了。这女的不仅不怕他,还在不断挑战他的底线,试图用那种该死的温柔来腐蚀他。她凭什么?凭她是好学生?凭她长得好看?

“老子不用你的东西。拿走。”

谢燃冷着脸,手背一挥,把那支钢笔推了回去。但他低估了钢笔的分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他的手在抖,因为刚才那一架打得太狠,肌肉还在痉挛。

“啪嗒。”

钢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精致的树脂笔帽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崩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纹,墨水渗了出来,在地板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空气凝固了一秒。

谢燃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虽然不用这种高档货,但也看得出这笔不便宜。他下意识地看向温以此,想从她脸上看到愤怒或者委屈。

但温以此看着地上的笔,眼神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是她父亲送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刻着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默默弯下腰,捡起那支钢笔,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和墨渍,然后放回自己的笔袋里。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谢燃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

但那份沉默,那种小心翼翼擦拭的动作,却让谢燃的心脏莫名地抽紧了一下。像是有根细线勒住了血管,泛起一阵细密的疼。那种愧疚感比刚才挨的打还要让他难受。

“啧。”

谢燃烦躁地把脸扭向窗外,看着不再下雨的天空,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真他妈矫情。谢燃,你真他妈是个烂人。

接下来的两节课,两人再无交流。

谢燃真的像是他说的那样,死守着那条线,一步也不越雷池。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右边飘。

看她挺直的脊背,看她记笔记时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看她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小巧手表,看她偶尔思考时轻轻咬住下唇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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