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天,雨水总是多得让人心生烦躁。
这里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利落,也不像江南那样烟雨朦胧。南城的雨,是粘稠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空气里弥漫着被曝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骤然遇冷后发出的焦糊味,混杂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还有那些在墙角疯狂生长的植物散发出的青涩潮气。这一切黏腻地糊在人的皮肤上,像是一层怎么也甩不掉的苔藓,让人从毛孔里透出一股子窒息感。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
温以此站在南城一中教导处那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下。
她收起那把从京市带过来的、透明的长柄雨伞。
“啪嗒——”
一颗饱满的雨珠顺着银色的伞骨滑落,滴在满是泥脚印的水磨石地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脏污的水花。
几点泥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她的手腕上。
那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那几点黑色的泥点落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某种亵渎的意味。
温以此微微蹙眉。
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洁白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手帕。
她低下头,动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几点泥渍。一下,两下。直到皮肤重新恢复洁净,直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异物感彻底消失。
她的神情专注而冷淡,仿佛她擦拭的不是泥点,而是这个城市试图强加给她的某种印记。
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生人勿近的矜贵。
“咔哒——”
教导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声。
“温以此同学是吧?手续都办好了。”
走出来的是教导主任王德发。
一个典型的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手里时刻捏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他推开门看到温以此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艳。但紧接着,那惊艳就被一种复杂的、惋惜的情绪所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堪称完美的转学档案:
京市重点高中连续三年的年级第一。
省级物理奥赛一等奖。
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
……
这份档案金光闪闪,简直就像是镶了钻。
这种“大熊猫”级别的优等生,怎么就想不开,转到南城这种鱼龙混杂、升学率常年垫底的地方来了?
而且,还偏偏分到了高二(9)班——那个全校闻名的“垃圾回收站”。
“那个……温同学啊。”
王主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高二(9)班在教学楼西侧三楼尽头。那个班……情况比较特殊,学生成分比较复杂。你是好苗子,一定要稳住心神,别受外界干扰,只管学习就行。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谢谢老师。”
温以此的声音很轻。
像是玉石相击发出的脆响,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冷感,瞬间穿透了这闷热潮湿的空气。
她双手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礼貌地微微颔首,脸上维持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微笑。
“我会的。”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边缘的回廊。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小白鞋踩在有些积水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点拖沓的声响。
她没有告诉王主任,她是为了什么才来的南城。
父亲的工作调动确实是一方面,但这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另一方面,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厌倦了。
厌倦了京市那个犹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家,厌倦了母亲对她每分钟的规划,厌倦了那种连呼吸都要计算含氧量的窒息感。
她是一颗按部就班运行了十七年的卫星,终于在这一刻,决定偏离轨道。
她需要一点“失控”的东西。
哪怕是南城这种混乱的、肮脏的、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潮湿。
通往西侧教学楼的路,要经过学校的后巷。
那是一条被遗忘的死角。
一边是学校高耸的围墙,一边是一排废弃的红砖房。墙上爬满了张牙舞爪的爬山虎,绿得发黑,将本来就不多的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里常年照不到阳光,地面上满是青苔和积水,空气里总有一股尿骚味和腐烂的垃圾味。
雨下得更大了。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里滚动,震得人耳膜发麻。
温以此走到转角处时,脚步并没有停。
她的目标很明确,去教室,报到,上课。
但就在她即将走过那个巷口的时候,某种异样的声响,极其突兀地穿透了密集的雨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砰!”
那是重物撞击□□发出的闷响。沉闷,结实,让人听了牙酸。
“砰!”
第二下。
伴随着的,是一阵压抑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骨骼摩擦的微响。
温以此的脚步顿住了。
作为一名接受过标准精英教育的“好学生”,遇到这种事,教科书式的反应应该是立刻远离,或者去找老师。
理性告诉她,多管闲事是生存的大忌,尤其是在这种陌生且危险的环境里。
但鬼使神差地。
或许是因为那声喘息里包含的痛楚太过真实,或许是因为这雨声太吵让人心烦。
她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透过爬山虎那密集的缝隙,向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就看见了那个场景。
光线昏暗的死角里,三四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黄毛的校外混混,正围成一个圈。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或者半块板砖,嘴里骂骂咧咧,正在对中间的人进行围殴。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少年。
他背靠着满是青苔的红砖墙,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蜷缩姿态。
身上的校服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泥水、脚印和暗红色的血迹染得斑驳陆离。
他垂着头,黑色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遮住了眉眼,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指节处全是破皮后的红肿和淤青,甚至有些变形。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答、滴答”,汇入脚下那滩浑浊的脏水里,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谢燃,你骨头不是挺硬吗?”
为首的一个混混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少年的脚边。他狞笑着,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少年的膝盖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那个死鬼老爹跳楼跑了,这笔账不算你头上算谁头上?啊?”
“砰!”
这一脚力道极大。
少年闷哼一声,身形猛地晃了晃,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但他没有倒下。
他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钢筋撑着脊梁,硬生生用单膝跪地的姿势稳住了身体。
下一秒。
温以此看到了令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那个叫谢燃的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在那张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眼尾狭长,眼白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恐惧、求饶或者是软弱。
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狠戾、疯狂和死寂。
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退无可退的孤狼,正龇着獠牙,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面前猎物的喉咙。
哪怕同归于尽。
他甚至在笑。
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嘲讽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只有这点本事?”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喉咙充血的铁锈味。
“没吃饭吗?用力点啊。”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在绝对的劣势下,他依然选择了最硬的那种骨头。
“操!找死!”
混混彻底被激怒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行,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只手!”
他咆哮着,弯腰抄起地上那半块带着棱角的板砖,高高举起,对着少年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风声呼啸。
这一砖头下去,不死也得脑震荡。
谢燃没有躲。
或许是没力气躲了,或许是不屑于躲。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块板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的快意。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却像是沸腾的油锅里,突然泼入了一盆冰水。
瞬间炸裂,又瞬间冷却。
巷子里的几个人动作齐齐一滞。那块板砖悬在半空中,距离谢燃的额头只有几厘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巷口。
只见巷口站着一个少女。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一中那身宽大得有些土气的蓝白校服。但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她身形纤细修长,像是一株雨中挺立的水仙。
她一手撑伞,一手举着一个银色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雨天里格外刺眼,照亮了她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毫无表情的脸。
在这个充满了暴力、脏话、血腥和泥水的肮脏巷子里。
她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协调。
她干净得像个误入歧途的天使,或者是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者,正在冷漠地俯瞰着这群蝼蚁的撕咬。
“我已经报警了。”
温以此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通话时间已经显示为“00:15”。
“警察局离这里只有两条街。按照现在的路况和出警速度,警车大概三分钟就能到。”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是聚众斗殴,那是五年起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没有颤抖,没有慌乱,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或者是在背诵一条公理。
那种理性的压迫感,比咆哮更有力量。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手里的动作有些迟疑。
他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进局子的。
尤其是看到这种一看就是那种“好学生”、“乖乖女”的女生,他们本能地有些忌惮——这种人背后通常都有难缠的家长和较真的老师,一旦沾上,麻烦无穷。
“老大,警车好像真来了……”一个小弟有点怂了,隐约听到了远处的警笛声(其实那是救护车的声音)。
“操!晦气!”
为首的混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把手里的板砖扔在地上。
“算你小子走运!”
他指着墙角的谢燃,放狠话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下周五之前拿不出钱,老子直接去学校堵你!把你那点破事全抖出来!”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经过巷口时,那个老大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温以此的肩膀,恶声恶气道:“少管闲事!小心出门被车撞!”
温以此身形微晃。
那一撞力道不小,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但她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未退。眼神依旧清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雨水打在积水坑里的“啪嗒”声。
那群人走了。
但温以此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道靠墙的身影上。
危机解除。
谢燃此时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股强撑着的狠劲瞬间散去。
他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下来,瘫在泥水里。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喉结剧烈滚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进衣领,冲刷着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将那里的皮肤泡得发白。
他没有看温以此。
也没有说谢谢。
仿佛刚才那个救了他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和泥浆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塔山”。
他颤抖着手指,想要抽出一根烟来压压惊。
但因为手指肿胀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啪——”
手一抖,那盒烟掉在了地上的泥水里,瞬间湿透,变成了一团废纸。
谢燃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盒烟看了两秒。
突然。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短促的嗤笑。
“呵。”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自嘲,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温以此抿了抿唇。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理性告诉她,现在应该转身离开,不要和这种人产生任何交集。
但感性却像是一只不听话的手,推着她迈出了那一步。
她收起手机,提着整洁的百褶裙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浑浊的积水。
一步,两步。
走到了他的面前。
阴影投下。
遮住了头顶的雨。
谢燃正在抠烟盒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掀起眼皮,视线顺着那双一尘不染的小白鞋往上移。
逆着光,他看不清女生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把透明雨伞上映出的天空的倒影。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像是雨后初绽的茉莉花般的香气。
霸道地、不容拒绝地钻进了他那个充斥着铁锈味、烟草味和汗臭味的鼻腔里。
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巷子里,白得像是一束光。
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创可贴。
还有一个小包装的酒精湿巾。
那是粉红色的包装,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猪。
“擦擦吧。”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很轻,却很清晰。
谢燃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温以此以为他会像那些劣质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挥手打掉,然后吼一句“滚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只有一个字。
沙哑,粗暴,充满了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