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对着试图靠近的人类发出的警告咆哮。
温以此的手指在空中僵了半秒。
她从小到大,众星捧月,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这个字。
如果是以前的温以此,大概会冷冷地收回手,转身就走,绝不多看一眼。
但今天。
看着眼前这双像野兽一样警惕、凶狠、底色却又铺满了绝望的眼睛。
她竟然没有生气。
心里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想要探究的欲望。
她大概是疯了。
或者是南城的雨把她的脑子淋坏了。
温以此没有走。
她反而蹲下身。
不顾裙摆会扫到地上的泥水,视线与他齐平。
她没有把东西递给他。
而是直接撕开了那张湿巾的包装。
在谢燃错愕、震惊的目光中。
她忽然伸出手。
冰凉、柔软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触碰到了他滚烫的、还在渗血的眼角。
“嘶——”
谢燃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仰躲避,甚至想把她的手挥开。
“别动。”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血流进眼睛里会感染角膜。你是想瞎了吗?还是想以后当个独眼龙?”
那一瞬间。
谢燃忘了躲。
湿巾带着酒精的凉意和刺痛感,擦去了他眼皮上凝固的血迹和泥污。
她的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强迫的意味。
但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狼狈不堪的他。
没有嫌弃。
没有恐惧。
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令人作呕的怜悯。
她只是在看一个伤口。
像是一个修理工在看一台坏掉的机器,或者是一个物理学家在看一组需要修复的精密数据。
冷静,客观,却又莫名地令人安心。
擦完血迹。
温以此撕开那个粉红色的创可贴。
“啪”的一声。
贴在了他那道还在渗血的眉骨伤口上。
那个粉嫩的颜色,贴在他这张阴鸷、暴戾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但也透着一种诡异的温情。
做完这一切。
温以此将剩下的湿巾放在他干燥的膝盖上,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校服很贵。”
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衬衫,“下次打架记得脱下来。洗起来很麻烦。”
说完。
她重新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
小白鞋踩着水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给谢燃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谢燃坐在脏污的泥水里。
手里捏着那个尚带着她指尖体温的湿巾包装袋。
他抬手摸了摸眉骨上那个创可贴。
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
良久。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
将手里的包装袋攥进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成粉末。
高二(9)班的教室,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
后排男生甩扑克牌的“啪啪”声。
前排女生补妆时的窃窃私语声。
粉笔头在空中乱飞的破空声。
还有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
“安静!都给我安静!”
班主任老刘领着温以此走进教室的时候,用黑板擦狠狠敲了敲讲台。
原本喧闹的空间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讲台上那个女生身上。
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艳俗漂亮,也不是那种邻家妹妹的小家碧玉。
而是一种带着书卷气的、让人自惭形秽的清冷。
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没有刘海,露出一张光洁饱满的脸。
校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
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在雪地里挺立的青竹,与周围这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温以此。”
老刘有些头疼地介绍道,“以后大家要互相关照……”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更头疼了。
教室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堆满了书。
唯一的空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课桌。
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用修正液涂得乱七八糟。桌上堆着几本皱巴巴的书,椅子倒扣在桌上,一副“闲人免进”的架势。
那是谢燃的位置。
全校闻名的“疯狗”。
因为打架斗殴背了两个处分,常年倒数第一,老师们早就放弃的对象。
谁都不敢坐他旁边,生怕惹火烧身,或者哪天被仇家误伤。
老刘有些尴尬,正想让人去杂物间搬一套新桌椅放在讲台边做个“特座”。
“老师,那里不是有位置吗?”
温以此平静的声音响起。
她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那个角落。
“嘶——”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勇士啊。”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位置吗?”
“新来的不懂规矩吧?那可是谢燃的禁地。”
“美女要遭殃了,谢燃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上次有个女生想坐那儿,直接被他把桌子踹翻了……”
窃窃私语声四起。
老刘也愣住了,连忙劝阻:“那个……温同学,那个位置不太好。那个同学脾气不太好,而且他经常不来……”
“没关系。”
温以此打断了老师的话。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我不怕。”
说完。
在全班几十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她背着书包,径直走向了那个角落。
放下书包。
伸手将倒扣的椅子扶正,“哐当”一声。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和刚才巷子里给那个少年的一模一样。
抽出一张。
开始细致地、耐心地擦拭那张满是灰尘的课桌。
甚至连同桌的那半张桌子,她也顺手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锃亮反光。
仿佛在无声地宣布:
这块地盘,从今天起,归我了。
第一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古板的小老头,正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电路图,激情澎湃地讲着电磁感应。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
温以此坐得很端正,听得很认真。
她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公式。她的字迹清秀有力,排版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符号都像是跳动的音符。
就在这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扇可怜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惨叫,簌簌地落下几层灰。
连讲台上的物理老师都吓得手一抖,“咔嚓”一声,粉笔断成了两截。
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没打伞。
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敞开着,里面的白T恤被血和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少年单薄却精悍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脸上带着伤。
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左边眉骨上,贴着一个极其显眼的、粉红色的卡通创可贴。
那个粉嫩的小猪图案,和他那一身阴鸷、暴戾、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种极端的反差,透着一种诡异的色气和张力。
谢燃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那种眼神,像是野兽在巡视领地。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装作看书。
他迈着长腿,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和雨水的潮气,大步走向最后一排。
直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本属于他的那片绝对孤寂的“领地”,此刻多了一个人。
那个在巷子里给他递纸巾的女生。
那个让他说“滚”的女生。
此刻正端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钢笔,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谢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危险的暗流。
他没想到她真的敢坐在这里。
更没想到,她居然还敢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挑衅的眼神看他。
“起开。”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温以此没动。
她只是轻轻用钢笔敲了敲桌角。
指了指那半张被她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桌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你的桌子,我擦过了。”
“……”
谢燃的眉头狠狠一跳。
他盯着那张干净得反光的桌子。
又看了看温以此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求表扬”意味的脸。
胸口莫名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肝疼。
全班都在屏息凝神,等着谢燃掀桌子。
按照以往的剧本,下一秒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就会被吓哭,然后桌子会被踹翻。
然而。
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谢燃在原地僵持了三秒。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
他只是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
拉开椅子,“滋啦——”一声。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主人的不满。
但他终究没有赶她走。
他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一坐下。
一股浓重的潮湿水汽,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烟草味,还有那种雨水特有的泥土味,便扑面而来。
瞬间盖过了温以此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他的皮肤很烫,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带着剧烈运动后的高热。
她的皮肤很凉,像是深秋的玉,带着空调房里的冷意。
一烫一凉。
在接触的那一瞬间。
仿佛有电流顺着神经末梢“噼里啪啦”地炸开,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谢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将身体往墙边靠了靠,恨不得贴在墙上,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他从桌肚里随手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往脸上一盖。
摆出一副“老子要睡觉别烦我”的姿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本书的遮挡下。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书页上那行看不懂的公式。
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那张粉红色的创可贴贴在眉骨上,火辣辣地疼。
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荒谬一切。
温以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只是在没人看见的角度。
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团野火。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驯服。
窗外的雨还在下,轰隆隆的雷声远去。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少年的心事,就像那墙角的野草一样。
借着这场潮湿的雨,开始疯长。